读红楼‖根并荷花一茎香

不系之舟 · 发表于 2025-11-12 11:07

再看《红楼梦》，最先想写的一个人物是香菱。
   《红楼梦》第五回写到有关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枯木，致使香菱返故乡”，预示了香菱命运的结局。
   香菱在《红楼梦》里，虽然不是曹雪芹浓墨重彩刻画的人物，然在“金陵十二钗”副册中，唯一题画设伏的一个，也是在这部小说中出场较早，消失较晚的一个。
香菱的童年，让人看到了“岁月静好”。她家世不算显赫，却也是当地比较富裕的乡绅。父亲甄士隐，有钱有闲，且是神仙一般恬淡逍遥的人。香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那时幼小的香菱名字叫“英莲”。“英”，花之精华；莲，花中君子，洁净，美好，正好可做女孩名字。当初她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也是寄寓了美好的心愿和祝福吧！然，这“莲”不仅是君子，是美好美丽，也是与佛更深的渊源，是佛祖菩萨座下的神圣之物。
于是，在一个赤日炎炎的夏日，跛脚道士癞头和尚一道一僧，远远见到英莲，便对甄士隐说:“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里作甚？”“舍我罢，舍我罢。”这一道一僧疯疯癫癫，颠三倒四，却是最为智慧，最为神通的存在。他们是先知，最先窥见了英莲的命运。然，红尘中的甄士隐还在梦中，才不会相信那道士和尚的胡言乱语。英莲是无邪孩童，更不会明白那僧道的点化。这样，英莲与佛缘擦肩而过。
试想，甄士隐那时了悟尘缘，当即舍了英莲给那僧人道士，英莲后面的命运会如何？会不会如同妙玉一样，欲洁未曾洁，惜落泥淖中？人之命运各有天数，无法可想！反而她的父亲家破人亡，最先看破红尘，唱着"好了歌"随那一僧一道去了。
   甄士隐凭借那一僧一道的神通，找寻英莲不难。只是他万般放下，尘缘了却，如同弘一法师一样去寻他的净土，得大自在去了。
可是，甄士隐得大自在去了，却没有给唯一的女儿积下阴德，没有保佑英莲“离苦得乐”，而是在尘世中历她生命的劫难。
五岁时，英莲被可恶的拐子偷走，她锦衣玉食承欢膝下的快乐生活戛然而止。
拐子带着她东躲西藏，颠沛流离。落到了心术不正贩卖人口的恶人手中，英莲受到的苦和打骂虐待，可想而知又难以想象。
从后文在大观园里，别人问起她的身世，她茫然摇头“不记得了”来看，那段经历必是惨痛，让她不愿想起，以致埋藏，以致选择性忘记。
英莲在拐子的打骂中长到十二三岁，出落得齐整好看。这时，命运的大门给她开了一道光，被书生冯渊看中，立意买回去做妾。英莲得知，自叹“我今日罪孽可满！”如是这样，英莲也算得上苍眷顾，得遇良配。然，厄运再次降临。拐子贪财不要命，呆霸王薛蟠纵容手下将冯渊打死，把英莲生命中的那束光熄灭。英莲豆蔻年华早早凋零，成了薛蟠抢来的妾，也成了贾雨村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当初，贾雨村进京赶考，没有路费，是甄士隐慷慨解囊，给了贾雨村五十两银子，贾雨村非但没有感谢，连句道别的话也没对恩人说就早早拿了银两去追赶他的仕途去了。英莲落难，贾雨村对昔日的恩人唯一的女儿，不闻不问，任凭英莲被薛蟠抢去。
都言好人有好报，然甄士隐的善行善举错付给了见利忘义之徒，可悲可叹！
英莲随宝钗到了大观园，是英莲一生中的高光岁月。特别是跟从大观园第一才女林黛玉学诗，也是她长大后最快乐的事情，从中也看出香菱聪慧过人，勤奋执着。曹公写“呆香菱”，实则正话反说，明贬实褒。如同《西江月》中写宝玉，写醉卧芍药花中憨湘云。香菱的呆，是学诗写诗时的痴迷入境，是斗草时的毫无心机。是得到宝玉怜惜回护的真诚感激。
上苍总算给命苦的香菱一丝垂怜，让出身于书香门第，名门望族的她得到一丝尘世的温情。
   河东狮吼夏金桂的出现，苦命的香菱再遭折辱，被无情践踏，如同暴风雨中的浮萍，一个美好的生命就那样凋零！香菱结局，红楼梦第八十回，香菱被薛蟠暴打，撵出，宝钗收留，得血枯之症，延医救治久不见效，从第五回判词来看，应是魂归故里病逝。从续书后四十回看，夏金桂作死后，香菱扶正做了薛蟠的正妻，到第一百二十回，书中交代难产而死。
曹公写香菱的美，幼年时“粉妆玉琢，乖觉可喜”，十二三岁时，“出落得整齐”，令“酷爱男风，最厌女子”的小乡绅冯渊“一眼看上，立意买来做妾，立誓再也不结交男子”。到金陵后，第七回中周瑞家的提到香菱时，称她“竟有些象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可见，香菱虽命运多舛，其形貌，气质，品性仍然是贵族千金。
   曹公写香菱之真，她得知冯渊要娶她做妾时，说“我今日罪孽可满了”，被拐后七八年的苦难，孤苦无依的她以“罪孽可满”一言蔽之。与豆官等斗草，因一株夫妻蕙被嘲笑，宝玉拿出一支并蒂莲共情她，她欢喜十分信任宝玉。跟着黛玉苦志学诗，茶饭无心，夙兴夜寐，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上抠土，完全是“不成魔，不成活”的可爱与真性情。
   香菱一生的悲苦，从一个侧面影射出曹雪芹家族败亡后，“生于末世运偏消”，尝尽世态人情的炎凉，历尽现实生活的困顿与艰难。
   香菱身上，寄托了曹公对女性一如既往地赞赏与悲悯，也有曹公自己身处乱世，不失灵魂的高贵，不失赤子之心与浑然如璞玉的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