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残荷听雨声

二金半水 · 发表于 2025-11-13 09:10

   散步至池塘边，心便是一沉。夏日里那接天的碧，那映日的红，早已不见了踪迹，眼前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颓唐。水是灰蒙蒙的，天是阴霾霾的，独有这满塘的残荷，撑着不肯完全倒下的躯干，在薄凉的秋风里，构成一幅倔强而凄然的画。
   我的目光，便在这纵横交错的枯梗间巡漫，它们大多折了，断了，以种种不甘的姿态倾倒在水里，也有些会倔强地指向天空。然而，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我看见了那两根荷茎，它们并非特别高大，此刻却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缠绕在了一起。

   一茎已弯折如弓，另一茎亦将枯槁，它们的顶端想必早已被风雨摧折，不知所踪。可就在那倾斜的、即将触水的刹那，它们相遇了。没有言语，没有迟疑，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将彼此残存的身躯紧紧交缠。那纠缠的姿势，分明是用了最后一丝气力，是濒死之人伸出双臂，要将最爱的人牢牢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对方的形骸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怎样的大难呢？是那一场猝不及防的严霜，如冷酷的天兵骤然降临？还是那一阵席卷一切的秋风，似无可抗拒的命运洪流？这一切我不得而知，只知道在最后的时刻，它们看见了彼此，于是，一切的繁华、喧嚣、独自挺立的骄傲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这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相拥相依。
   此刻，时间仿佛真的在它们相拥的瞬间凝固了。夏日的蜂围蝶绕，游人的赞叹嬉笑，都成了遥远的背景。它们不再生长，亦不再腐烂，就这般定格于永恒的拥抱里。那是一种超越了盛放与凋零的存在，一种在彻底的毁灭中诞生的、不容置疑的永恒。

   我悄然离去，心头却仿佛被那幅黑色的剪影烙了一下，温温的，也是疼疼的。繁华里的清丽人人见得，而这败亡里的缠绵，却需要一双静观默察的眼，和一颗懂得离别的心。
   原来，最美的相守，有时竟是在这万物寂寥的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