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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们口中一生为一步棋而憾的棋圣,在大梦工坊中与梦中幻化的年轻自己对弈千遍,试图找出当年致败之着的破解之法。我并不解释,棋,当然不会解释,它只在落子的瞬间,改写着黑与白的命运。梦境,千万次地重复多年前那一场败局,当指尖落子的瞬间,榧木棋盘泛起涟漪,那只手在棋盘中渐渐清晰,一枚棋子浮起又落下,却在快触及棋盘的刹那凝滞,那枚棋子悬停半空,竟映出我年轻时的面容,眉目间尽是当年未染尘霜的锐气。
“你输了。”苍老的面容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磬:“非为棋局,而是你忘了最初为何执子。”
我怔然,指尖微颤。是啊,为何?
那一刻,我忽然听见十年前山寺檐角的风铃,铃声清越,如初学弈时师父拂袖落子的轻响。刹那间,棋盘崩碎,黑白云子如飞石穿心,直透过我身体而去。
是梦吗?可我明明记得,风止,铃寂,我立于空庭,手中无子,心中无局,那左右院墙犹如宫格,而我,不过是在昨天和明天被反复打劫的棋子。我输了,输给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棋局。可当月光刺破帷帐,我竟在案前醒来,掌心仍留着棋子的温度。窗外
雪落无声,雪粒在窗上凝成细密的冰晶,案前棋局未收,残谱如枯叶铺展,门外一人走来,对我说:“敢不敢对一局?若我输了,便答一个问题。”
我笑:“先生请!”
那枚牙白的云子落在棋盘正中时,我笑了。
“先生如要先行,应执黑子。”
那人轻捻一枚黑子,又轻轻回盒中:“我素来不喜黑,兄台见谅,夜路走得多了,便总喜欢绕着暗处走。”他指尖拂过榧木棋盘釉面,我似能听到那皮肤擦过棋盘格线的沙沙声,像春蚕啮食桑叶,又似细雨洒落青瓦。
这双手,不似常人。那上面的茧必操持过许多兵器,指肚透过的刚猛,必也是习练多年的指力,才能在落子瞬间压得棋盘微颤。可这又与我何干?他不过是又一败将而已,一个落子天元的门外汉,权当是我今夜孤寂的点缀罢了。
我将一枚黑子远远挂在角星一侧时,他摘下蒙面的布,烛火映照下,那是一张刚毅年轻的脸庞,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落子,接连八手继续在棋盘正中落下,动作从容不迫,眼神却不时环顾四周,全然不顾四角四边星位都已被我占据。
“先生这样怕是要输了。”我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内,这人显然并非为对弈而来。
他微微一笑:“输便输罢,天下谁能赢你悔棋客半子?”也将棋子放回,盯着我的眼睛,从容说道:“愿赌服输,请发问。”
原来这局他早已想好,胜负,想必也在棋局之外。既然如此,何妨应一手?“不为棋局,先生为何而来?”这必是他等待多时的问题。
他从腰间摸出一张木牌放在棋盘中央,牌子以千年安神树做成,嵌以银丝勾线,上书一个“衞”字,在烛火中散发着幽幽蓝光。我识得此物,这牌子是工坊侍卫专属,近年如此年轻的侍卫,便只有南越宴臣。都说这宴臣一身忠骨,却杀伐果决,凡违工坊禁令者,多年来无一活口。他要寻的人,半只脚便已踏入黄泉。
不等我疑虑,他便以问代答,隼鹰捕鸟一般在我的脸上捕捉丝毫的变化:“你包揽边角,已成合围之势,还不知我为何而来?”
我心头一震。
合围之地谓之空,他要找的人,是空空儿。
这名字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未吐出。烛火忽地一颤,映得“衞”字银丝如血丝游走。我指尖轻叩棋盘,天元处的白子好似微微发烫,仿佛那枚白子底下压着的不是榧木棋盘,而是即将燃烧的烈火。
“找她所为何事?”
“我不知道,也不能知道。但这不重要,我只知道,她所盗的,是足以颠覆工坊的秘密。她必须死。”宴臣的声音冷得似能凝出霜来,眼睛死死地锁住我,仿佛要将我的魂魄钉在棋局之上。
我轻笑一声,指尖拂过天元白子,忽将棋子翻转,背面朝上。这一面,便不是悔棋,是终局。棋子翻转的刹那,屋外骤然响起赵实的三声梆子,夜禁了。梆子声在寒夜里荡出老远,赵实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只一晃神,便已到门内,伴着他兴奋的呼喝:“悔棋的,看俺带什么来了?后悔药要是不要?”他提着那半罐子酒高高摇晃着:“有酒有肉,恁又有嘛故事说来……”赵实的声音卡在喉头,盯着棋盘上的“衞”字木牌,脸色凝住,酒罐悬在半空。宴臣目光如刃扫来,赵实却咧嘴一笑,竟将酒罐朝地上一掷,陶片与残酒四溅如星,朗声道:“既夜禁了,怎的还在下棋?工坊侍卫忒没规矩!”
宴臣不动声色,指尖轻弹,一缕银丝自袖中飞出,缠上赵实咽喉:“大胆!巡街小儿也敢扰我查案!银丝入肉三分,赵实却笑得更响,喉间血珠顺着银线蜿蜒而下:“哈哈,夜半三更做嘛见不得人的事儿,还要灭俺的口?”
宴臣盛怒,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银丝骤紧,赵实脖颈青筋暴起。我捡起一枚黑棋弹去,银丝应声而断,在空中如蛇蜕般蜷缩落地。宴臣手压剑柄,剑匣震动,催得那剑跃跃欲出:“你可知阻我捕贼,与贼同罪?”
那翻涌的杀意如寒潮席卷棋局,烛火几欲熄灭,三人正要起势格杀只时却闻不远处房檐上传来清脆女子喊声:“既做得那见不得人的事,不但不知羞,又要派人灭口,又要滥杀,真真不要脸!”那声音如冰珠落玉盘,带着几分讥诮与轻蔑,在夜风中越来越远:“倒是来抓我呀,只怕你没那本事!”
宴臣闻声,身形骤然掠起,剑光破窗而出,直射房檐。只两步便上了屋顶,转瞬消失在夜色中。屋顶积雪簌簌落下,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赵实抹了把脖子上的血,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半块烧饼递给我说:“后悔药没了,故事倒有了,跟俺说说,这是咋了?”
我凝视远处夜色,月光照得屋顶煞白,漫天星尘像被偷了去一般,竟不见一颗,唯有那盏孤月冷冷望着人间,冷冷望着棋盘前空空的棋局……
赵实的酒,香!每每他拎着酒罐从门前经过时,幽幽便可嗅到。如今洒了遍地,那香气更是熏人欲醉。
我曾问他,何处弄来的好酒,竟从未见过。那时赵实喝得烂醉,躺在凉塌上含含混混讲起山外二十年前天下大灾:“太惨了!流民四起,初时只是匪盗横行,不过大半年,存粮吃尽了,村村饿殍,家家戴孝,有几处官府军士带头造反,扯起了啥“活命军”、“神运军”,那些饿红眼的流民也跟着入了军,那是攻城掠地,所到之处财物粮食搜刮得干干净净。可到处存粮也都不多,那也不够吃啊,就吃人,男女老幼,劫来都充作口粮。菩萨!那真惨哦,吃人!吃的万里无人!
那年几户人家跑到大梦山下,死得不足一半了,可巧撞见我,我心一软,便引了他们到苍崖下面、清溪边上安顿,给了些粮米,不过一两年,这些人便将荒山开了田,扎了几间木屋安顿下来。崖下风水好,年年所收粮食吃用不尽,他们也不敢出山售卖,便酿成酒封存于崖壁洞中,几年下来,竟装了满满一洞,这酒就是他们的。”
“赵兄行此大善,钦佩!敬你一个!”我端起酒碗,那酒今日格外香醇:“那几户人家还在吗?”
赵实扯着酒罐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声音越发含混,眼睛也睁不开了:“不在喽,都不在喽,前几年活命军摸到他们家,老的小的都成口粮喽。”赵实翻了个身,朝里睡去:“当初他们想进工坊,我怕引了歹人进来,没带。如果……唉”
“赵兄别难过……”我不知如何宽慰,一时语塞。
那一头赵实嘟囔着:“我不难过,有啥难过?那是他们的命。我是怕以后没酒吃了……”说着便没了声音,不一会儿,鼾声渐起。
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映在空酒罐上泛着冷光,照得屋内一片寂寥,也照亮赵实睡的去脸上两行泪光。
打那以后,赵实时不时的也会带些酒来与我下棋,每每说是拿酒换我先让边角四星,只是此后多也只是下棋,不再谈及往事。
“呆什么呢?”赵实嘴里嚼着一块烧饼,径直走进屋里,左右扫了几眼,顺手拿起桌上一张宣纸,揉了几下,便往脖子上擦那血迹:“嘶~~狗儿子差点要俺的命,他还真敢。”“用这个。”我从屉中取出块洁净帕子递到他手里,正想着家中没有跌打伤药,看他胡乱抹了几下,血迹擦去,那伤口也只及皮肉,无甚大碍,便让他落了坐,慢慢与他说起前日那局棋:“你可知工坊之中有一女贼,名叫空空儿?”
“俺哪能不知道?她每天夜里四处转悠,专盗别人梦境。有几次打更撞见了,一转眼就没了。刚才那小侍卫去追的是她?”
“应该就是此人。或许,因前日与她那盘棋有关……”
那是前日三更,赵实的梆子远远的响起时,汤不夜的茶摊刚升起炉火,不知又有哪位困于梦与醒之间的人,饮了那不夜茶,游荡在工坊幽静的巷间。
我刚将棋盘上棋子收归棋罐内,窗外竹影微动,似有轻笑掠过檐角,一黑衣女子立于月下,不知什么时候已在门前观望。
“久闻棋客棋艺天下无双,可赏光与我对弈一局?”女子黑纱蒙面,眸子却清亮如星,指尖轻叩门框,声如碎玉,恍若幻影,却透着几分执拗的孤意。未等我开口,她翩然落座,黑纱随风轻扬,指尖拈起三枚黑子,分别在棋盘东南、西北、上边各落一子。我一怔,这三步如此熟悉,正是我初习棋艺时,师父每局让子必命我先行的三步。
“姑娘您是?”
女子并不回答,自顾自地从袖中取出个香囊,放在鼻下嗅着,眼睛盯着棋盘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棋客不必让我,用心对弈,这局棋后,你便知晓。”
我执白子应手,心神渐沉于枰中,女子虽棋力稚嫩,但也颇得章法,黑白交错间,凭先手三子之势,倒也一时步步紧逼。她的棋风凌厉,快意进取,却与她香囊中那温软幽香大相径庭。然而凭她棋艺,还是与高手相去甚远,未到中局,已显败相。她落子渐缓,一再嗅着香囊,我恍然察觉那香气似曾相识——正是师父生前常焚的安神香。
“好棋。”她低声自语:“棋客名不虚传,怕是难赢这局。”
“未必。”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只几近枯槁的手,将一枚黑子稳稳落下,棋局骤然生变。我抬眼望去,是师父!那熟悉的面容,仍是当年模样,一袭素白宽袍洗得泛出月色般微光,眉间纵横的沟壑,是长年凝视棋枰时,劫争刻下的痕迹,银发用一根竹簪松松挽着,几缕散丝在风中飘拂,如残局中未定的余味,而那古佛般低垂的眼皮下,缓缓抬起的目光如电,直照我心。
我急急起身便拜,师父却抬手接住,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晦儿,近来可好?”
“弟子惭愧,虚度光阴,空是一副皮囊。”我忙搀师父坐下,自己在一旁肃立作答:“师父一向可好?当年您荐我来这大梦工坊,借一梦解那局败棋,可弟子愚笨,至今未得解法,却与师父分别这许多年,如今重逢,弟子当追随侍奉师父,此生不再离开半步。”
师父笑意如深秋的潭水,平静无波,暖意暗藏:“晦儿,你可知这大梦工坊为何存世?并非为解一局败棋,而是让人在万千幻局中见自己、见本心。既来之,则安之,你当于此地安心悟得棋道,证得自己,方不负师父为你开蒙。师父老了,你自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师父……”我凝望着师父那双洞悉万物的眼,忽觉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如命运经纬般沉浮。女子仍静坐对面,香囊垂落,气息袅袅,仿佛她才是这场幻局的执棋人。她轻抬眸,指尖把玩一粒黑子,旋转悬于半空,声音干脆:“棋子落处,皆是归途,棋未终局,谈什么离别?老先生一同入住工坊,于徒弟日夜相伴,静待徒弟悟道,传授衣钵,岂不两全?”
师父颔首微笑:“如这般当然好,只是这大梦工坊非有缘人进不得,山外乱世,坊主数年前已将通路关闭,非坊主亲自邀约,再无进入之法。”
“怎得无法?”听得师父此言,我脱口说道:“通路虽关闭,但山后有条密道,弟子到时可带师父经密道出入。”
师父目光微闪,似有波澜掠过眼底,却只轻轻摇头:“大梦工坊几百年来只有一条通路进出,何曾有过密道?晦儿不必安慰师父,师父这岁数,已淡了生死,不怕别离。你既入此门,便与棋道结了终生之契,莫问归途,但问本心,今日你我师徒二人偶得重逢,已是非常缘分。”说话间信手执起一枚黑子:”来,与师父再弈一局,让师父看看这些年是否有所进益,也算作你我师徒作别罢。”
“弟子不敢胡说,弟子真知一条密道!”我情急握住师父落子的手:“师父不知,这坊主虽如道似仙,却俗心未了。一年前,他于山外偶遇一年轻公子,名唤南宫陌,一见倾心,但男男相亲必为世间不容,也不敢接入坊内,便幻化一绝美女子,取名廖青染,又于后山造一密道,每至相思之时,便以女身悄悄出坊幽会。”
师父目光骤然凝住,手中黑子捏得微微发颤,指节泛白:“你说……那坊主化身女子?可你又如何知道?”
“我于工坊中,每日梦起梦散,欲解那败局之棋,苦无结果,只梦得花开花谢、山峦河流。我忽而想起,这些梦境是否也是破解棋之法,于是走遍工坊周围峰谷,将那河流小径视为棋盘经纬,那巨石奇花视为黑白棋子,对照梦境欲寻得蛛丝马迹,那日三更,我于后山寻访归来,忽遇一白衣女子于山间穿行,远远停在我标注的角星之处,远处又有一黑影飘来,落在挂星之位。我心下大异,以为是梦境点化,便一路跟随,直到后山归梦潭南百余步处,见得二人从一雷劈半焦古松边绕进一处山洞,近前细看,原是通往山外的密道。我藏身暗处,听见二互诉情话,这才得知二人如此幽会已久,那廖青染竟是坊主所化,心下大惊,悄悄离开,一直未敢声张。”
师父听完,面色变幻如风云流转,惊喜道:“原来密道藏在归梦池畔,怪道这么难找。”
此言一出,我猛然警醒,工坊非坊主邀约不得进入,师父既已近在眼前,又怎需再寻密道?“师父当速速准备,把师娘一并接来,弟子自安排妥当,侍奉二老。”
师父却缓缓松开手指,黑子落回棋奁,发出轻响,笑颜慈祥,缓缓道:“难得晦儿孝心惦记师娘,她若知道,必也欣慰。”
我登时心头一震,手指夹住一粒棋子引势欲发,厉声喝道:“你是何人?我师娘仙逝已久,哪又来个欣慰的师娘?”
话音如风,吹散迷雾,吹得我双眼发涩,眼前模糊一片,隐约见师父面貌逐渐消散,一件空荡的灰袍缓缓坠地,原是一个草人,眼前只有那女子手中捏着一根长长的银针站在我面前,那针插在我的虎口,银针微颤,如寒星引路,我浑身经脉似被无形之手拨动,如梦方醒。
“悔棋客果然聪明,只是这局,你已输了。”女子娇俏一笑,收针入袖:“守了这么久的秘密,不还是我被我一针取走?”
我猛然抽手,银针带出的一缕血丝那么刺眼:“未必!我这就将此事如实禀告坊主,无非驱逐出坊,但大梦工坊之安危,不可因我一人而毁。”
女子袖风拂过棋盘,轻摇香囊:“你可认得这香吗?”那香气幽微,但每一丝都那样清晰,那是师父的安神香,缠绕记忆深处。
“你怎有此香?”我颤抖着伸手探向香囊,那味道是师父常年熏燃的松雪,混着旧年冬月晒干的梅蕊。入坊数年,这是第一次闻到与师父有关的气息,仿佛时光倒流,旧日堂前听训的情景重现。
女子将香囊抛过来:“给你留个念想。你若想知道,便替我守着这个秘密,不得告诉他人,五日后归梦潭畔,你来了便知。”说罢扭头便走,也不走正门,只两步上了屋顶,瓦片轻响,几声过后,便消失在暗夜深处。留我怔在原地。
我不知女子盗去那关于密道的秘密究竟有何用意,或许是要挟制坊主,或许另有所图,但山外乱世,师父至今不知所踪,如今得了一些线索,断不可贸然惊动,便且以五日之期,看她究竟意欲何为。这几日里,我佯作如常,却暗中查访,得知女子名叫空空儿,是一位传奇飞贼的后人,她入工坊的目标并非实物,而是那些被客人们珍藏的“美梦”。她专门偷取他人的梦境记忆,据说家中珍藏着关于工坊中来客的全部秘密。想必也是我的查访,惊动了侍卫宴臣,才有今日之事。
如今赵实既已牵涉,宴臣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不如请赵实为伴,一同查访,也好有个照应。思量再三,我将空空儿前来对弈、赠我香囊,相约五日归梦潭一事如实相告,只隐去坊主女装及密道一事。
“一个女毛贼,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你就真以为她会赴约?”赵实听罢一脸不以为然。
“我可确信,因她要我替她守着一个秘密,只是不便与赵兄明言。或许过几日一切就可知晓。晦有一事相求,赵兄对工坊内外了如指掌,可否助我一同查访,看这空空儿究竟与我师父有何联系?”
赵实往嘴里又塞了一口大烧饼,口齿含混地嘟囔:“秘密啊秘密,这工坊里,啥都缺,就是不缺秘密,仨秘密卖不到半碗酒钱,哎,可惜了俺的好酒。哎?帮你这回,恁给俺啥好处?要不你把恁家那啥传家的棋盘给俺吧,俺看怪好的嘞,估摸能换几坛子好酒。”
我笑:“赵兄若真要,便自拿去……”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我与赵实分头寻访,虽也零碎的打听到些关于空空儿的传闻,却始终未能拼凑出完整线索,只听闻她此前只是偶尔潜入人家,盗取别人美梦,可两个月前,她开始频繁盗梦,有时一夜几家。盗的多了难免失手,几次被主人发现后便惊动了守夜巡防侍卫,险些被捕。自此她行踪愈发诡谲,难觅踪迹。
归梦潭畔,夜雾如纱,群山静默,松涛起伏连绵,黑暗中如暗流涌动,却不见月影浮沉,只模糊潭中莲叶轻摇。忽闻佩环微响,一袭黑衫自雾中浮现,朦胧中渐渐近前,这才看到来人眉目如画,眼波流转似水却时而闪过一瞬英气,来人是空空儿,如今摘下面纱,这眼睛我却认得。她唇角微扬:“悔棋客言而无信,说好替我保密,怎的又带人同来?”
我正欲解释,赵实却抢先拱手笑道:“在下赵实,悔棋客老友,那日宴臣追你,险些把俺弄死在悔棋客家里,要不是俺分了那宴臣的神,耽搁了他半日,你能脱身?哎哟我那血流的,丫头片子还不快来谢过恩公!”
空空儿眼神扫过赵实:“早知是你,不然我也不会现身。不过就凭那宴臣还留不住我,我自幼随父习武,至今还未有人追的上我。”
“那是那是,贼溜的慢了早被抓了,也到不了今日。”赵实嘿嘿一笑:“溜得快是本事,眼神可不怎滴好。你看,那是谁?”
空空儿顺着他手指方向回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雾气深处,一道修长身影闪过,青衫落拓,负手而立,月白襟袖沾满夜露,眼神凌厉。
“宴臣!”我与空空儿同时惊呼出声。
话音还未摔碎,忽觉脑后劲风袭来,未及反应,赵实手中竹梆已敲向空空儿后脑,饶是这女贼身手机敏,也将将躲过一半,余力仍扫中后脑,踉跄数步撞入雾中树影。
那一边宴臣转瞬已欺身逼近,袖中单手探出,直取空空儿咽喉。我疾步上前横臂格挡,指节与衣袖擦过,锦袍当空裂开,裂帛声中,袖中所藏棋子散落,我半空中将落未落的几枚棋子抄入掌心,顺势扣腕,翻掌甩出,宴臣正飞身在眼前,半空中闪避不及,棋子正中面颊,自腮侧而入,那鲜血飙出,随棋子劲力发散在月色中,化作一团血雾。
宴臣闷哼一声,侧身踉跄落地,捂住面颊,指缝间渗血,却不理我,只向赵实喊道:“别让她跑了!”
赵实应声扑入雾中,竹梆舞出残影,空空儿却已借树影腾挪至潭边,发带断裂,黑发散开如墨瀑,方才吃赵实一击,她的动作已不复敏捷,眼见她立足未稳,宴臣复起,疾掠而至,赵实则从侧翼包抄,竹梆直击其膝弯,迫她后仰避让。
当下情急,我猛地将手中剩余棋子尽数甩出,牵制宴臣步伐,纵身跃向空空儿,一把拽住她手腕借力回扯。她顺势翻身,衣袂带起水花,刹那间赵实与宴臣四臂袭来,我旋身挡在她前方,掌中最后一枚棋子疾射而出,只打中赵实竹梆,那梆子声响彻山谷,赵实宴臣却已将空空儿双手牢牢抓住,指节嵌入她腕骨,再无脱身可能。空空儿猛然抬头,嘴角竟浮起一丝凄凄冷笑,仿佛早料至此局,湿发贴在颊边,衬得眸光如刃。随即双脚全力向身侧潭边石壁一蹬,带着二人便跌向深潭之中。我伸手去扯,可哪里扛的住三人合力?水花四溅的刹那,四人一同跌落,刹那间,她竟在下沉之前死死盯住宴臣,眼中无惧,仿佛这寒潭便是归处。
不知是那一声梆子惊起的鸟群呼啦乱响,还是归梦潭水花四溅,一时间,时间仿佛凝固变缓,耳边只一一片噪声。
寒潭的水,冷,彻骨。
黑夜水中看不到其他三人,却又相互拉扯,每一次发力,都把对方连同自己拽向潭水更深处。水底暗流汹涌,裹挟旋转,那寒冽潭水灌入肺中,每一口都呛得人胸腔欲裂,然而每一次痉挛换来的,又是更深的窒息。渐渐的,意识开始模糊,竟似有股暖意从心底升起,眼前的黑暗里浮现一片猩红,那红如朝霞初绽,又似晚樱飘零,恍惚间竟觉安详,猩红渐褪为灰白,水中似有人影浮动,又有山野村庄,屋舍俨然,炊烟袅袅,那茅舍门扉半掩,内有一人,身影逐渐清晰,竟是赵实!他立于灶前,手中木勺缓缓搅动陶釜,热气氤氲升腾,锅中米粥翻滚,他低声道:“不是俺要骗你,只是俺月余前打更时,偶然发现空空儿夜入人家,用迷香银针迷人心窍,诱人入梦盗取梦中秘密,跟了几天,发现她有意引山外流匪进入大梦工坊,我让宴臣追了她几天都被她逃脱,这女贼腿脚忒快。可巧那天晚上你又与她密谈,约了个什么秘密,这才想着暂且瞒着你,引她出现,好抓她归案。”
水波晃荡,那幻影愈发清晰,真实无二。“所以那天宴臣与你争执,也只是做戏?”
赵实放下木勺打开门缓缓走出,我这才发现,门里竟是一户人家,一妇人怀抱婴孩,面黄肌瘦,一个同样瘦弱的小儿围在灶旁,眼巴巴盯着灶中米粥。“并非做戏骗你,实在是要骗过那空空儿,你这人心软,若知道实情,怕是又要拦着。”
我看着那灶边小儿,不过六七岁,小小的身躯瘦得只包层皮,一颗头颅架在肩上,尤显硕大。他小手紧攥着破旧衣角,唇色灰白,眼窝深陷,那眼神转来盯着我,似有恨意燃烧。
这眼神灼得人不安,我转向赵实:“非我愚善,只是宴臣手段凶狠,为这一点秘密便要取人性命,何须至此?”
“何须至此?何须至此!”那小儿突然厉声喝道:“悔棋客可有过家破人亡?可见过至亲血肉?!”
惊愕间,我看向小儿,却见他转头跑向那妇人,凄厉喊道:“妈!快跑!”话音未落,院内火光冲天而起,伴随惨叫,几个破衣烂衫的兵丁夹杂几个流民一涌而出,刀光劈开喊声,妇人头颅登时落地。怀中婴孩刚刚跌落,便被几人一拥而上,拽头拽脚撕扯抢夺,后面一魁梧壮汉似是头领模样,抢上前一脚踹倒两人,口中骂着:“狗日的,嫩的给老子!滚!”一指地上妇人:“骚的便宜你们了!”说着便上嘴往那婴儿颈上啃去,鲜血喷出,婴儿啼哭登时被锁住,一声似野猫般惨叫后戛然而止。鲜血的腥香好似登时激起欲望与兽性,被踹到的那人翻身扑向妇人尸身,一把扯去衣物,便行不轨,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另一人也扑将过去争抢,却争不过,只得去啃咬妇人手臂,血沫横飞间笑骂着:“你他娘倒会趁热乎的!”余下几人抱胳膊抱腿,又有捡起头颅争抢脑浆吸食,血污涂满唇齿,癫狂如修罗恶鬼。我浑身战栗,便欲出手,却见院后更多散兵涌入,犹如地狱之门洞开。
“走!”赵实大喊一声,一把拎起小儿夹在腋下,便冲出去,迎面几个散兵扑来,赵实一脚踹倒一个,又使梆子砸晕一个,却又有更多散兵涌来,赵实旋身躲过,撒开双腿便跑,我紧紧跟随,山中道路,没几人比赵实更熟悉,绕过几个山坳,奔到半山,便甩开追兵,林间唯有喘息与脚步声交错。赵实将小儿放下,那孩子却死死抓住他衣角,颤抖的手指抠进赵实的布衣,指节发白,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呜咽。我回头望,远处村落火光沉浮在密林深处,可空气中仍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与兵丁的狂叫嘶嚎。
小儿眼中恨意如刀:“赵叔,他们吃了我娘我妹。”
赵实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却又忍着,强作温情摸着小儿面颊:“三伢,别怕,以后跟着赵叔,跟俺到大梦工坊去,工坊里没有兵匪。”
小儿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酷与决绝:“我不怕!我要长大为娘报仇!”说着手向小院方向一指。
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一道惊雷劈下,火光爆开又旋即熄灭,残垣断壁间升起一缕幽蓝火焰,那焰,如魂不灭,逆风摇曳,片刻便消失得杳无踪迹,那沉静密林恢复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要杀尽这尘世乱匪!”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寒鸦片片,我回头,是宴臣!方才那小儿已消失不见。赵实站在原地,手摸着宴臣脸颊:“三伢,以后你起个大名吧,工坊里,万万不可提起你的过去。”
“叔,我以后叫厌尘!厌恶之厌,尘世之尘!”厌尘二字落下,山谷骤然一静,风也凝滞。
“好,”赵实缓缓点头,那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掠过无尽悲凉:“厌尘,好,这尘世确实无可留恋。你且在这里躲好,俺去把余下追兵引开便回来接你,千万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要找我,俺若天明未来,你便自寻活路去吧,记住,要活着,要为你爹娘和妹妹活着!”说罢拿起梆子向远处山崖奔去,身影在月光下腾挪跳跃,似鬼魅般掠过嶙峋乱石,那梆子与回声在山脊上一响一应,如孤狼长嚎。
我伏在枯叶腐草间,指尖抠进泥土,惊恐与悲凉交织,竟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我才轻声向宴臣说道:“宴臣莫怪,我不知你这段过往,我只道你行事太狠……”
宴臣冷冷回应,言语间似有愠怒又带些不屑:“狠?方才你看到的,哪个不狠?哪个不恨!这吃人的尘世,人人该死!”
“吃人的尘世?你吃过人吗?你可知道人肉的滋味吗?”密林深处似有水光波动,光晕晕染荡开,一个低低的声音自暗处传来:“我知道,我吃过。”那声音缓缓接近,是空空儿!她自黑暗中走出,身形瘦削如影,眸子却亮得骇人,唇边竟浮起一丝苦笑:“人肉苦涩,人血咸腥,可这些怎比的过母乳甘甜……”
她凝视着我,眼底似有无尽深渊,一时将我吸入,那深渊里好似翻涌万年霜雪,寒意彻骨,刹那间天地飘白,覆满荒原,万里雪原上唯有一足印蜿蜒,通向一座半塌草庵。庵中四人,一中年妇人半卧于草席上,一男童年岁稍长,与一幼年女童左右依偎,面带泪光。草席上的妇人气息微弱,却仍挣扎着抬手抚过孩子们的脸颊,口中喃喃:“活下去……别怕,听爹爹的话,一定听爹爹的话……”又伸手拉住身旁男子的手:“别等了,等不了了,送空空儿去吧,能活一个,是一个。”男子嚅嗫,想说什么却终究未出口,只将妇人肩膀紧紧搂着,泪珠滚落砸在草席上。妇人气息渐弱,缓缓闭眼,嘴唇翕合:“孩子们,出去等着,我有话要与爹爹说。”
孩子们倒也听话,频频回头,蹑脚走出草庵,寒风卷雪扑入门缝,冷风从衣服四处破洞中灌入他们瘦弱的身躯,如刀割骨,他们紧紧依偎,瑟缩在墙边,男孩扯过衣服,遮住妹妹的脸,自己却睁大眼睛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光。风雪呼啸着撕扯草庵,也撕扯着两个孩子,不知多久,门内传来压抑的呜咽,那呜咽长久,伴着寒意,和哥哥怀中暖流冷得女孩昏昏睡去。
视线随之迷蒙,再醒时,已至群山之下,那山高耸入云,绝壁千仞,唯有枯藤老树间悬着一条细径,蜿蜒通向山腹中,回望来路,风雪已掩尽足迹,唯余苍茫天地。
女孩紧攥着哥哥的手,哭泣不止,哥哥欲抽手不得,自己也眼泪长流,却低声哄道:“别哭,空空儿不哭,咱们得活着,要听娘和爹爹的话,娘在里面等你呢。”
女孩死死拽着不放,哭道:“你骗我!我都知道,娘被我们吃了,被我们吃了!”
男孩张嘴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与女孩对望一眼,再忍不住,与女孩相拥痛哭,泪水冻结在脸上,像冰棱刺入肌肤。
“空空儿!”爹爹一声断喝,那满布泪痕的脸上刻满决绝:“记住你娘的话!活下去!尘世太乱,你一个女孩家,怎么活?”
“可爹和哥呢?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女孩呜咽。
“爹和哥自有去处!工坊请柬只有一张,我已求了多日,如今暂且只许一人进入,你先去,等爹再盗得请柬,带哥哥一起找你团聚。”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手中那张泛黄的工坊请柬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命运的薄纸,承载着生的唯一缝隙。他将请柬塞入女孩衣襟内层,仔细整好,又俯身捧起女孩冻得发紫的脸,深深一眼,仿佛要将她刻入心底。随即猛然转身,拽起男孩便往风雪深处走,背影决绝如断刃。女孩瘫坐在地,望着那两张越来越小的身影,喉咙里挤出凄厉的哭喊:“爹!一定带着哥哥来找我!”
风雪吞没了哭声,也吞没了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只留下男子的回音在山谷中回荡:“护好自己!练好武功!好好活下去!”天地素白,那雪花大得如同漫天纸钱,洋洋洒洒,祭着那已离去的人,也埋掉了离去的记忆……
“你……你娘……”宴臣呆立,喃喃自语。
“是!我也有娘!”空空儿近身上前,这次宴臣却如触电般后退,眼神空空,复又闪过一丝光亮,问道:“那后来,你找到爹爹和哥哥了吗?”
“两月前,我在盗取那巨商赵满之梦时,得知他曾有货物被盗,后又以粳米十石赎回,那人正是我哥,我爹爹终究没捱过饥荒,只剩我哥如今靠着盗些商贾巨富财物,又带着几个孤儿躲避乱匪,在山外苟活。我要接哥哥入山,所以四处盗梦,想找到入山之法,可巧那日悔棋客噩梦一场,梦到得了坊主密道,要被驱逐出山,却此因惊吓梦醒,梦中还未明示密道位置。我曾于往日盗梦得知悔棋客心念师父,又深记安魂香,所以仿制此香,引悔棋客与师父一梦,说出密道位置,本想与悔棋客一起出山,我接哥哥,他寻师父,也算还他一场人情,怎料赵实与你设计埋伏。今日这密道,你准也罢,不准也罢,我定要接哥哥进来!除非你取我命去,否则谁人也拦不了我!”
“你接的了哥哥,可宴臣接的回妹妹吗?”赵实的声音悠悠响起,不知何时已在身旁,那眼神不复狡黠,仿若慈父,望着空空儿:“多少人家满门尽灭,又有多少人家骨肉分离,这乱世,人被逼成厉鬼,工坊偏安一隅,唯借地利庇佑,保众人安宁,倘若泄密,引来流匪乱兵咋办?”
“那便一战!那便战这流匪,战这乱世!”宴臣声音陡然激昂,似将这多年仇恨与压抑一瞬喷出:“那便出山去,于世间拼出条生路!拼一方太平!保得一命是一命,护得一家是一家!如同赵叔当年一样!”
一句话震得三人身躯发抖,空空儿看向宴臣的眼神由诧异而欣喜,由欣喜而温润,由温润又骤然决绝:“便一战!你我同往!”
赵实闭目长叹,再睁眼时,霜雪已落满肩头。回首几人浑身尽湿躺得四零八落,眼前景象仍是归梦潭边,宴臣挣扎起身,茫然四顾:“方才……是梦?你们……空空儿?……你们也看到了?”
赵实缓缓点头,目光沉静如深潭:“是梦,却也是心。归梦潭水,可归一梦。”
潭底幽光微闪,映着空空儿未干的泪痕:“宴臣,你梦中的话,可做数吗?”
宴臣肃然行礼:“厌尘承血海深仇,当与这吃人尘世,血战不悔!”
那日晨雾弥漫,山风穿林,我再至归梦潭前时,宴臣与空空儿似已等候多时,二人并肩立于潭边青石,两袭黑衣,雾气中眉眼模糊,竟好似一对兄妹。我凝望着他们,两个年轻的面庞上,第一次带着那轻松的笑意,如山边正升起的朝阳,空空儿远远笑着喊道:“悔棋客,出了这山,你可不要又悔!”
我亦笑着踏上青石,晨露沾鞋不觉湿冷,只觉心口滚烫:“人生已悔一盘棋局足矣,此后以身入局,再不悔半子!只是赵实怎的还不来,怕不是这小老儿悔了吧!”
“你悔!谁能有你悔棋客会悔!”赵实声音自林间传来:“几个毛头小儿就要乱世闯荡,就你们这仨人,打架都不知找帮手,外面被人以多欺少吃了亏才真知后悔!”
宴臣声音如那梦中一般决绝:“即便我一人独往,亦非苟活,何悔之有?便是死战而已!”
话音未落,林中一个声音传来,一名青年头戴斗笠背着包袱缓缓走出,拱手行礼:“在下温不胜,略通解毒之术,愿随诸君一战!”
“在下追日,日行可千里,有膀子力气,愿愿随诸君一战!”一个粗豪身影也从林后转出,抱拳而立。
“小道黄粱,此剑愿随诸君一战!”
“在下厉三,愿同出战!”
“在下陈守山!在下萧未离!在下楚云深!在下李怀倦!在下松樵!在下鬼手刘!在下苏砚!小七!柳清臣!南宫陌!行舟!汤不夜!…………”林间应和此起彼伏,人影攒动。
……
……
风过松涛
满山碎雪
大梦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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