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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冬日傍晚的诗情
文/月影
冬日的暮色总是来得这般静,这般沉。仿佛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倒是从四野的枯草蓬中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出来的。天色先是那种混混沌沌的蟹壳青,渐渐地,便有些支撑不住了,在西边极远极远的山脊线上,洇开一抹极淡的、羞怯的橙红来。我便在这时走进了这间乡村小小草屋的柴扉。
草屋是极简陋的。几捆茅草,厚厚地覆在顶上;黄土夯的墙,被岁月与风雨剥蚀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像老人额上安详的皱纹。平日里,它只是沉默地蹲在山脚下,与几株落尽了叶的老槐树为伴,灰扑扑的,并不起眼。然而此刻,那最初的一缕霞光,像带着某种神谕似的,轻轻地、也是无可抗拒地,亲吻了草屋的西墙。
奇迹便在这寂静中发生了。那原本黯淡的黄土墙,仿佛从一场长久的睡梦里骤然苏醒,每一粒尘,每一道裂隙,都在这光的抚摸下,活转过来,泛起一种温润的、近乎透明的红晕。那红,不是胭脂的艳,不是烈火的炽,倒像是将熟未熟的蜜桃尖上那一点最娇、最嫩的色泽,又掺了极细的金粉,茸茸的,暖暖的。茅草的屋檐,本是枯槁的,此刻也一根根亮了起来,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晶莹的琥珀。整座草屋,忽然成了一盏半透明的、温暖的灯,盛着满满一瓤斜阳酿成的醇酒,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孤独而丰盈地亮着。
草屋里的光影,被窗棂剪裁成恍惚的旧梦。墙角泥炉上,坐着一把提梁老陶壶。壶是素的,并无半点纹饰,肚腹却圆融可爱。炉膛里,几块松柴毕毕剥剥地烧着,那火光是另一种红,更沉实,更贴近人间。壶中的水,起初是默然的;渐渐地,便有了响动,是那种极细微的、从水心深处泛起的“咝咝”声,仿佛春蚕在啃食着桑叶的梦。待那声响稠密起来,聚成一片清越的、簌簌的松涛似的吟唱,便有白蒙蒙的水汽,从壶嘴丝丝地逸出,初时是直的一缕,随即被光影搅散,化作满室游走的、带着暖意的香雾。
我取下一只粗陶小罐,用竹匙舀出些茶叶来。茶叶是陈年的普洱,蜷缩成暗褐色的、小小的团,看去并无甚精神。然而当沸水注入那只同样粗朴的茶杯,看那干枯的叶脉在滚烫的浸润中缓缓舒展、伸张,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苏醒。那沉睡的、山野的魂魄,仿佛在这一刻被唤回了。颜色是慢慢洇开的,由清透的琥珀,渐至明丽的酡红,恰如窗外那愈演愈烈的霞光。茶香也随之升腾起来,不是那种浮在面上的、甜腻的花果香,而是一种沉厚的、带着土壤与阳光气息的木香,混着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时光的陈韵。它稳稳地沉在周遭那一片由晚霞酿成的、微醺的空气里,像一块压舱石,让飘摇的思绪,有了一个可以凭靠的岸。
茶烟袅袅,与窗外弥漫进来的霞光交融着,氤氲着,模糊了物与我的界限。我捧着那杯温热的红汤,看光与影在杯沿浮动,心思便也跟着散漫开去,像那无所依凭的烟。听着主人说起这草屋的来历,或许曾有个如我一般的倦客,在此避过风雨;或许曾有一对勤恳的农夫,在此度过他们简朴而安稳的一生。这土墙听过多少叹息,又盛过多少欢笑呢?那茅草缝隙里溜走的风,可曾带走某句未说完的誓言?而此刻,它沉默着,只将这一切过往,酿成一片静穆的红,温柔地披在主人和客人身上。
窗外的红,已到了极盛的时分。那已不是一抹、一片,而是整个西天都熊熊地、无声地燃烧起来了。云被烧熔了,流淌着,从最炽烈的金红,到最浪漫的绛紫,再到最沉静的黛蓝,层层叠叠,宛如天神打翻了调色盘,又将所有关于辉煌与终结的想象,尽情泼洒。那光映在结了薄冰的池塘里,寂静的水面便成了一块巨大的、变幻莫测的琉璃;映在远山的秃枝上,枯枝也成了精金的珊瑚,向着天空伸展着静默的祈祷。世界,仿佛在一碗壮丽的、暖色调的酒里,沉沉地醉去了。
我被这铺天盖地的美所震慑,心口却无端地生出一种辽阔的、带着淡淡酸楚的温柔。这般的绚烂,偏偏是在万物凋敝的冬日;这般的炽热,偏偏预告着紧随其后的、漫漫长夜。这晚霞,多像生命里那些最浓烈、最美好的瞬间啊,正因其短暂与将逝,才美得如此惊心,如此令人眷恋,又如此令人怅惘。手中的茶,不知不觉已温了。我呷了一口,那醇厚的、略带苦涩的暖流,便从喉间一直落到心里去,将那股无名的怅惘,妥帖地安抚下来。绚烂是天地的事,而这一份渐凉的温润,却好像是属于我的。
我在这半醉半醒之间,几句词,毫无预兆地,从心底那片被霞光与茶烟濡湿的土壤里,生长出来。我望着那即将沉入山脊的、最后一抹倔强的红,对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低声吟出一首《蝶恋花·冬日傍晚》:
半岭松烟扶日暮,悄染茅檐,琥珀琉璃注。一座泥炉温世故,浮沉看尽江湖路。
似有冰弦流紫雾,漫叩心扉,皆作无声悟。欲挽余晖题尺素,山痕已淡星垂处。
吟罢了,自己也怔了一怔。“漫叩心扉,皆作无声悟”,这大约便是此刻全部的心境了。所有浩渺的思绪,最终都归于这无言的凝视。而那句“山痕已淡星垂处”,竟一语成谶。再抬眼时,西天那场盛大的燃烧,已近尾声。最浓烈的色彩已被地平线一口吞没,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悠长的、藕荷色的余烬,温柔地黯淡下去。山的轮廓,果然淡了,模糊了,像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扫出的一道影子。而与之相对的,东边的天穹,已不知不觉地,缀上了几颗清冷的星子,那么亮,那么确凿,仿佛亘古就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出场。
草屋里的红光,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尽。草屋又恢复了它素朴的、灰黄的本色,静静地蹲在渐浓的暮色里,仿佛刚才那一场辉煌的梦,与它全不相干。只有泥炉里的炭火,还剩下几点暗红的、温存的眼眸,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主人为我续上一杯热茶,茶汤在已无霞光映照的杯里,是更深的、近乎墨黑的红了。我慢慢地饮着,那暖意便一丝丝地,重新织补起被寒夜侵袭的四肢百骸。夜,终于严严实实地合拢了。我推开草屋的门,走入清冽如水的空气中。回首望去,这间乡村草屋已与群山、与大地,融为一片不分彼此的、安稳的黑暗。只有那扇我曾凝视晚霞的小窗,还依稀可辨一个方正的、温柔的轮廓。
我知道,明日黄昏,只要还有落日,只要还有流云,乡村的这间草屋,依旧会为自己,为懂得注视它的人,亮起那一盏无声的、琥珀色的灯。而那壶茶,将一直会温热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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