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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我大爷没了,我驱车千里,回去奔了个丧。
跪在大爷的灵前,干嚎了几嗓子,实在酝酿不出悲伤的感情,忽觉歉意满满。便在堂哥扶起我时,又补了两嗓子。
与堂哥谈起大爷的骤逝,堂哥语带唏嘘,却并无戚色。大爷前年罹痴,去年患癌,缠人日久,此行或许早就在堂哥堂姐们的预期之中了。堂哥说,前几天忽然天冷,大爷化疗后体弱,感染了甲流,便没有扛过去。
没错,死神总喜欢在酷日中挥舞镰刀,收割那些寒风中无望的生命。
唯老爹面带确然的痛色。老爹常说,我大爷是个唯利是亲的寡情之人,但终究也是他的亲哥哥。
大爷是个赤脚医生,后来在村里开了诊所,医术年积岁增,闻名十里,于是小富一方,但自小吝啬的性子,至死不渝。老爹说过,在我们还小的时候,我们家遇到困难,他去大爷大爷家借五十块钱,以度难关。大爷和大娘扒拉着饭,合伙给他凑足了五十个不借的理由,最后谦让一下留他吃口饭的客气活都忘了说。老爹说:一提借他钱,把他吓坏了,以后纵然穷死,也不敢再吓他了。
我评价说,抠抠搜搜本来就是人的本性,只不过大爷的本性更真切更直露些罢了。老爹便黑下脸来,怪我过于客观和冷眼,缺少血亲该有的恩义和情感。
大爷大老爹八岁,在他的本性看来,这个幼小的弟弟,不但白吃家里的馒头,还要花给他准备娶媳妇的钱,大了还会分他不多的家产,肯定心有嫌隙和不满,没有整日揍他就算有恩了,成家了还来借钱,绝对是忘恩负义之弟了。大爷不但对老爹如此,对嫁出去的子女也是吝啬有加,几个堂姐,难有谁能从他那里借到钱的。这,或许就是大爷的本性公平吧。
老爹说,大爷活着,他还能记起他哥哥的吝啬,现在死了,怕是不能再记了。好与不好,让人忘记自己的哥哥,总是让人伤心的。
大娘与大爷秉性相谐,却死得过早,小时候虽然亲见过,但其音容,早就消亡在我记忆边缘之外了。我唯一记得,是大约六岁那年,大娘血癌去世,葬礼上的胡辣汤挺好喝。而今,我四十有余,又来送她的结发之夫去与她团聚。怅然回望,岁月如斯,两端苍茫。
大娘死后,大爷娶了个新的,与子女不睦,十多年后离婚走了,也没有分走多少钱财。后来,又找了一个搭伙之妇,没有正式结婚,数年后,也走了。十多年前,又找了个搭伙老伴,算是少有的相亲相睦,但前几年受到子女猜忌,终于前年被迫走了。那时,大爷脑子已经不见好用,受了这个分离的情感刺激后,便更痴了,后来痴到深处,终于不知道吃喝拉撒,整日折磨起伺候的儿女了。去年八月,忽然患癌,五次化疗后骤然逝去,总算解脱了自己,也解脱了家人。
笙管伴哀,众亲陪灵,孝棍伏垂,跪拜哭丧,是村里难免的仪式。冬寒之中,跟孝衣孝帽的亲戚们一起吃碗热气氤氲的大锅菜,豁然有种俗世凡尘的亲切感。
村里管事的长辈,安排出丧时我和堂哥一起扶灵,老妈却有异议,觉得应该让嫂子跟堂哥夫妻俩一起扶灵才对。我知道老妈的私心,她知道露天的灵车上太冷,怕冻坏我。但老头子们最终还是觉得,有亲侄在,不应让外姓女人扶灵。老妈只能噘嘴顺从,并给我找来大棉衣,帽子和手套,还嘱咐我扶灵时背对着车,免得喝了冷风闹肚子。
挖机把大爷的棺材埋结实了,又团了个坟头。于是,在纸扎的冲天火光里,终于完成了大爷的送行仪式。
我后来独自去村后看了黄河,依旧宽阔,混浊,流尘万里。这里所有的生灵,在日月风雨的不屑中生于黄土,又于鸡鸣人声的评价里湮于黄土,终究了然无痕。大抵如此吧。
我加满了油,返回天津。老家县城的汽油,比天津低一块两毛五,但跑起来却没有任何的贫贱之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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