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虫鱼】鹦鹉

念聪聪 · 发表于 2025-8-17 13:48

   我打小就对带毛的动物心存忌惮，家里别说猫狗，就连鸡鸭鹅都从未养过，结婚后这习惯也延续了下来，总觉得自己与所有宠物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直到儿子上幼儿园中班，这层墙忽然裂开了道缝。那天去同学家做客，他被对方笼子里圆滚滚的仓鼠勾住了魂，回家路上一路念叨着“要小动物”。软磨硬泡了三天，我终究没扛住他水汪汪的眼睛，退了步说“鸟可以，但得自己管”。

   周末被他拽去花鸟市场时，小家伙在百十来个鸟笼前挪不动脚。最后他指着最角落的那只：“妈妈你看，它眼睛像宝石！”那是只玄凤鹦鹉，灰白相间的绒毛摸起来像揉皱的棉絮，翅膀边缘镶着圈明黄的羽边，最讨喜的是脑袋两侧垂着两撮橘红色的呆毛，转脸时会轻轻晃悠。它被拎出来时不吵不闹，黑亮的圆眼睛滴溜溜转，忽然歪头蹭了蹭儿子的手指，小家伙当即拍着胸脯：“就它了，我叫它‘毛毛’！”

   回家后，儿子把鸟笼挂在了客厅的发财树上。笼门挂着他画的“毛毛之家”木牌，食盒里永远准时添着小米和清水，连笼底的垫纸都是他踮着脚换的。起初我总偷偷观察，以为新鲜劲撑不过一周，可每天放学，他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旁，举着苹果块逗毛毛：“今天老师夸我画画啦”“你怎么不理我呀”。有时毛毛会扑腾着翅膀蹦到栖木上，用弯弯的喙轻轻啄他的指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一人一鸟身上，倒成了客厅里最暖的景致。

   就这么过了一年多，儿子幼儿园毕业，要去市区上小学。那天我带着他到市里去报名、买校服，忙得脚不沾地。三天后回到家，刚推开大门，儿子就喊着“毛毛”冲过去。鸟笼里静悄悄的，毛毛不叫也不动，那撮橘红呆毛垂着，灰白的身子蜷缩在栖木下。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想起三天前离开时很匆忙，我和儿子都忘了给毛毛添食，这会儿是不是饿死了？心中这么一想，禁不住浑身汗毛直竖，虽然心里害怕，还是大着胆子走近笼边察看，见毛毛全无生气，身体也没有呼吸起伏，我用手抖动笼子，它毫无反应，竟然真的是死了！我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僵住了。对儿子说：“毛毛怕是饿死了！”儿子愣了几秒，忽然哭了起来，说：“妈妈，毛毛不是死了，是睡着了，是不是？妈妈，它是不是睡着了？”我转过头不忍再看，儿子抱着笼子，一边看着毛毛一边抽泣。我想这是儿子养的第一只小动物，这一年相处下来已有了深厚的感情，这一下毛毛突然死去，对他而言实难接受。我只好安慰他，开解他，说毛毛去了天堂，天堂里不会挨饿，毛毛再也不会饿死，我们得让毛毛入土为安。半晌后儿子抽噎着说：“好吧，毛毛去天堂了，不会饿着了，妈妈，我们把它埋到公园的树底下吧，那里有阳光。”

   他拎着轻飘飘的鸟笼走在前面，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跟在后面，看着笼门上那张褪色的“毛毛之家”，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悲伤。我对毛毛的遗体不再害怕，和儿子在树下一起挖了一个小坑，儿子将毛毛轻轻放了下去，然后我们娘俩一起拔过泥土埋葬了毛毛。那一刻我像经受了一次心灵的洗礼，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爱意，我相信我的儿子也与我一样。
在返家途中，我终于明白，不好的情绪，比如害怕、惊惧、沮丧、失落等等，都会被温柔和爱意所融化——就像我后来总会下意识看向发财树的枝桠，想起那只曾用圆眼睛看过我们三百多个日子的小生命；想起儿子教它说话时，它扑腾翅膀扬起的细碎绒毛，原来这一切早已悄悄落在了我的心里，而这些，就是人世间的温柔和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