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之眼

曾经灞桥风雪 · 发表于 2025-10-20 08:21

《菩提之眼》

第一章 . 群英小学.上篇

一九七五年九月的五通桥，小西湖边歪歪斜斜的大榕树树叶早已染上一抹淡黄，那飘落的黄叶坠入在小西湖湖面时，成群的小鱼儿便蜂拥而上啄食着叶片上尚未逃离的虫子。群英小学的操场上，三百余名学生如蓓蕾初绽，怯生生地排列在褪色的砖红色操场上。

遇萍站在第一列，娇小的身子裹在母亲连夜改小的确良衬衫里。她踮起脚尖，望向主席台上那面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五星红旗，眼中闪烁着同龄人少有的专注。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队伍中的小学生了。”站在主席台上的工宣队刘队长激越的女中音透过简陋的扩音器继续传出，“同学们，要牢记你们是祖国的骄傲，是革命的种子……”

遇萍似懂非懂，但她牢牢记住了一个词——骄傲，在她七岁的生命里，这个词汇如同父亲深夜归家时口袋里那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入口无比的甜蜜而珍贵。

开学典礼散会后进入教室进行班干部选拔，一年级二班充满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当陈老师走进教室时，遇萍懂事的喊了二句。陈老师见状，默许的点了点头。

陈老师是位温婉的中年女子，镜片后的眼睛如秋水般明澈。她的目光扫过全班五十六张稚嫩的面庞，最终停留在遇萍身上。

“遇萍同学，请出列。”

小姑娘怔了一下，在身旁同学的小声提醒中，才怯怯地走向主席台。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脑海中回荡着母亲清晨的叮嘱：“到了学校要听话，不要惹事...”

“经过观察，我决定任命遇萍同学为一年级二班的的班长。”陈老师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递给遇萍，“希望大家向她学习，团结友爱，遵守纪律、认真学习。”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遇萍站在台上，望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重量。当班长，不仅是荣誉，更是一种责任——这是陈老师事后单独告诉她的话。

“为什么选我？”放学后，遇萍鼓起勇气问陈老师。

陈老师正在批改作业，闻声抬头，眼中含着笑意：“因为老师看到，今天早上你主动把带来的玉米窝窝头分给了没吃早饭的李小军。”

遇萍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举动会被老师注意到。

“善良是一颗种子，萍萍。”陈老师轻抚她的头，“它会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很多年后，当遇萍身处那个灯光刺眼的房间里，面对两位面容严肃的纪委同志时，她突然想起了陈老师的这句话。那时的她多么天真地相信，善良足以让一个人在仕途上立足。

开学第三天，遇萍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课间操时，班里最调皮的男孩王磊故意推倒了行动不便的张小花。遇萍本能地上前制止：“不可以欺负同学！”

“关你什么事？小班长？”王磊挑衅地看着她，周围的孩子们窃窃私语。

那一刻，遇萍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本可以退缩，但看到张小花委屈的泪水，一种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

“向张小花道歉。”遇萍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凭什么？”

“因为你是错的。”遇萍直视着王磊的眼睛，“陈老师说，班长要维护正义。”

最终，在王磊不情愿的道歉声中，遇萍第一次体会到了“权力”的滋味——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权力，也能改变事情的走向。那种维护正义带来的满足感，如同一颗种子，悄悄落入了她稚嫩的心田。

放学路上，遇萍和邻居家的姬如风、阿旋结伴回家。三个孩子的身影被夕阳下拉长长高，他们交头接耳的讨论着今天的“大事件”。

“萍萍，你真厉害，敢和王磊对抗。”阿旋崇拜地说。

姬如风则老成地分析：“但是你这样会得罪人，我妈妈说，在单位不能轻易得罪人。”

“如风，你妈妈是工人宣传队刘队长，你肯定不怕得罪人！”阿旋插了句嘴。

“我妈她是在闹革命的，她也叫我又不得仗势欺负人的啊！”如风回怼了阿旋。

而遇萍只是单纯地认为：“陈老师说，对的事情就要坚持。”

很多年后，当遇萍在项目审批单上签下第一个“原则同意”时，她突然想起了那个黄昏。那个坚持“对的事情”的小女孩，是否想到了有一天，她会在对与错之间的灰色地带徘徊不前？

周五的班会上，陈老师给孩子们讲了一个故事：明朝清官海瑞，一生刚正不阿，生活极度节俭，宁可全家挨饿也不收受不义之财。

“为什么他不收呢？他们家那么饿。”有孩子不解地问。

陈老师温和地解释：“因为廉洁为官是他的底线。人这一生，有些线永远不能越过。”

“什么是底线？”遇萍举手发问。

“底线就是...做人最基本的原则。”陈老师思考片刻，“就像我们不能偷东西、不能说谎一样，是必须遵守的规则。”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唯有遇萍，将这个词汇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底线——多年后，当她第一次接受那个装有购物卡的信封时，这个词如警铃般在脑海中响起。但彼时，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安抚自己的良心：这只是人情往来，不算越线。

真的不算吗？

开学一个月后，遇萍已经能够娴熟地履行班长职责：帮老师收发作业、维持课堂纪律、组织同学打扫卫生，用笔记本记录下班级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她享受着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尤其是当老师说出“这件事交给遇萍，我放心”时，那种被信任的满足感无以言表。

然而，一次小小的“权力考验”不期而至。

学校要评选“每周一星”，获奖者可以得到一朵小红花。遇萍负责记录同学们的表现情况。她的好朋友小梅偷偷找她：“萍萍，能不能多记几次我的好人好事？我妈妈答应我，得了小红花就带我去吃冰棍。”

那一刻，遇萍握笔的手犹豫了。她想起陈老师说过的“底线”，但同时也想起小梅分享给她的那些糖果。

最终，她摇摇头：“不行，这样不公平。”

小梅气鼓鼓地走了，一整天没理她。遇萍很难过，但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支撑着她——她做到了陈老师说的“坚持对的事情”。

那天放学，陈老师特意留下她，递给她一块水果糖：“老师都知道了。你做得对，班长就是要公正。”

糖很甜，但比糖更甜的是内心的坦然。

二十五年后，当新区项目招标前夕，那位头发花白的承包商老陈找到她办公室，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时，遇萍的脑海中闪过的竟然是陈老师给她的那块水果糖。

“遇主任，我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需要学费...”老陈的眼中有“这个项目对我们小公司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

遇萍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三秒，这三秒里，她想起了童年那块糖的甜味，想起了“底线”这个词汇，也想起了自己女儿下个月就要交的国际交流费用。

最终，她收下了信封。而那个“公正的小班长”，在这一刻，彻底成为了回忆。

傍晚，遇萍趴在自家院子的石桌上写作业。母亲在一旁缝补衣服，突然问：“萍萍，当班长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老师说我做得不错。”遇萍头也不抬。

母亲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女儿：“记住，不管当多大的官，心里要装着老百姓。”

那时的遇萍并不完全理解“老百姓”的具体含义，她只是懵懂地点头。很多年后，当她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审批着关乎千万人生活的项目时，母亲这句话才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只是，那时的她，已经深陷泥潭，难以抽身了。

夜幕降临，五通桥华灯初上。遇萍躺在床上，回想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班长这个小小的“官职”，已经让她初尝权力的滋味——那种被尊重、被需要的感觉，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香气迷人。

“我长大后，要当更大的官，帮助更多的人。”入睡前，遇萍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这行字。

她当时不会想到，这份天真的理想主义，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现实磨砺得面目全非。而当她真正手握重权时，帮助更多人的初心，早已在各种利益的漩涡中模糊难辨。

夜深人静，六岁的遇萍沉入梦乡。梦中，她仍然是那个坚持“对的事情”的小班长，而现实中的风雨，尚未在这个秋夜显露出一丝预兆。

四望关码头石阶下，那湧澌江水与茫溪河汇聚而成的小西湖的夜色，在隔岸纤纤柳枝温柔的抚摸下，仿佛永远都会如此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