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里的雁声

二金半水 · 发表于 2025-11-20 09:45

   开车从延吉去往珲春，汽车往着防川方向走在公路上，车轮碾过这条细瘦的公路，像行进在历史的夹缝里。西风正紧，带着深秋的凛冽，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清亢的鸣叫。我停下车，抬头望去，几行大雁正奋力掠过天空，向着北方飞去。它们的翅膀划开灰蒙的天幕，那一声声啼叫，仿佛是穿越了漫长时光而来的、古老的叮咛。

   我站在这片窄窄的国土上，这里被称作一眼望三国，左边是俄罗斯冷峻的铁丝网，金属的寒光在暮色里闪烁；右边，朝鲜的岗楼沉默地立着，像一个兰色的叹号。而公路的尽头，那片苍茫的、本该属于我们的水域，却被称为“日本海”。这条路，它不像路，更像一页被撕扯后残存的史书，是强权瓜分后遗落的一根瘦骨，是山河破碎后，勉强连接血脉的一道伤疤。

   风更紧了，雁阵却飞得异常坚定。它们排着严整的队形，掠过这片特殊的空域。它们的羽翼之下，是曾被生生割裂的版图；它们的航路前方，是世代相传的、北方的故乡。我忽然明白了，它们为何在此刻出现，为何鸣叫声如此嘹亮。它们才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居民，它们的记忆里，没有铁丝网，没有岗楼，没有人为划定的禁区。天空是它们永恒的、自由的通途。

   当年，我的祖国积贫积弱，像一头沉睡的巨狮，任人宰割。这脚下的路，何尝不是往昔屈辱的见证？它那么窄，那么逼仄，承载着一个民族踉跄前行的脚步。但大雁是守信的生灵，无论被迫绕行多远，它们始终记得归途。

   我相信，这群北飞的大雁，以及所有如同大雁一般眷恋故土的精灵，早晚都会回来的。不是以这种路过的姿态，而是回到一个完整的、再无阻隔的春天里。到那时，这片辽阔的海，将重新听见它古老的名字；这条路上的风，将只传送稻花香与自由的歌谣。

   西风里的雁声远去了，它们把一颗信念的种子，沉沉地埋进了我这过客的心底，也埋进了脚下这片沉默而坚韧的土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