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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重生后,她还在骗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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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梦

七夕之桥 两周年庆 白鹤飞
发表于 2025-12-14 23: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重生后,她还在骗我》
作者:风慕云

‍第一章. 重生1997
凌晨四点,李顺在疼痛中醒来。
不是闹钟,也不是梦。是肺叶深处那种熟悉的、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冰针随着呼吸在胸腔里游走。他静静地躺着,在陆家嘴高层公寓的黑暗中,听着自己带着轻微哮鸣音的呼吸声,等待这一波疼痛过去。
窗外,上海在沉睡——或者说,在某种强制性的静默中假装沉睡。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四月的晨雾笼罩着黄浦江,对岸浦西的轮廓在雾中模糊不清。但那些蓝色的隔离板却清晰可见,它们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将整个城市切割成无数个孤岛。他所在的这个均价三千万的楼盘,用精致的黑色铁艺栏杆与外界隔开,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持有通行证的车辆才能进出。而对岸那些老小区,则是用简易钢板和铁丝网封死,上面挂着红色标语:“足不出户,人人有责”。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李顺没有立刻去拿。他知道是谁。能在这种时候、这个点给他发信息的,只有一个人。
这么多年的准备,就为这一刻。
但他站了很久,久到东方泛白,久到楼下花园里开始有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物业人员消毒路面,久到肺部的疼痛渐渐转为一种沉闷的钝痛——那是他前世临死前最熟悉的痛感。
他终于拿起手机。
“顺子,我在你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穿着蓝色防护服,戴着面罩。你看不见我的脸,但你知道是我。求你了,让我进去说几句话,就几句。”
发信时间:03:47。
李顺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看向街对面那家本应24小时营业、此刻却闸门紧闭的便利店。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全身裹在廉价的蓝色防护服里,面罩上凝着一层水汽。那人时不时抬头看向他这栋楼,看向他这扇窗。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冰凉的镜筒上收紧,他知道面罩下面的那张脸,那张美到令男人见了就挪不开目光的脸。还有那蓝色防护服包裹着的性感曼妙身躯……
前世,2020年春天,武汉。他也是这样站在医院隔离病房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匆匆钻进出租车,再也没有回头。那时他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头发掉光了,账户里的钱也被她以“投资应急物资”的名义转走了最后一笔。他打她电话,听见的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护士小声说:“李先生,您太太刚才把住院费结清了,但只结到明天。”
那不是结清。那是买断。
“李顺,我们到此为止吧。”她最后那条信息这样说,“你会理解我的,对吧?我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里。”
他理解。所以他选择在当晚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
再睁眼时,是1997年夏天,上海闷热的弄堂里。十二岁的身体,四十二岁的记忆,和肺叶里那团永远无法熄灭的恨意。
手机又震了。
“我知道你醒了。我看见你书房的灯亮了。”
李顺放下望远镜。他走到玄关,按下对讲机。屏幕亮起,是保安紧张的脸:“李、李先生,这么早?有什么需要吗?”
“门口是不是有个人?”
保安的表情变得尴尬:“是、是有个女的,说是您亲戚,有急事。但我们按规定,封控期间非本小区居民一律不能进。而且她健康码是黄的,这、这更不行了……”
“让她在门口等着。”李顺说,“我下来。”
“可是李先生,这违反规定——”
“出了事我负责。”
他挂断对讲,慢慢走回卧室换衣服。每弯一次腰,肺部就传来一阵刺痛。他想起上周的CT报告,右下肺叶那个4mm的磨玻璃结节。医生建议三个月后复查,但李顺知道那是什么。前世它就是这样开始,一点点长大,最终吞噬掉他整个右肺。
重活一世,他避开了化工厂,戒了烟,每周游泳三次。可它还是来了,像个甩不掉的宿命。
或者说,像个追索债务的债主。
小区门口,蓝色的隔离带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两个保安如临大敌地站在三米外,盯着那个穿防护服的身影。李顺慢慢走过去,在距离那人两米的地方停下——这是当下上海人与人之间最得体的距离。
“摘下面罩。”他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抬手解开耳后的带子。防护服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张李顺在记忆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刘春。三十岁的刘春风韵尤存,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丹凤眼还是很明亮的,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中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防护服太大,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顺子。”她开口,声音沙哑。
“刘小姐。”李顺的语气礼貌而疏离,“这么早,有事?”
刘春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保安,压低声音:“能……能进去说吗?这里不太方便。”
“按规定,非本小区居民不能进。”李顺重复保安的话,“而且你健康码是黄的。”
“我知道!我知道!”刘春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我没办法了,李顺,我真的没办法了……”她往前跨了一步,保安立刻喝道:“保持距离!”
她僵在原地,眼泪涌了出来。不是演戏,李顺看得出来。是真正的、崩溃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水和油脂,在苍白的皮肤上冲出几道痕迹。
“我爸确诊了,重症,在金山医院。”她语无伦次地说,手在防护服口袋里慌乱地摸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CT报告单,隔着距离举给李顺看,“你看,这是诊断书。医生说要用一种进口药,一天就要八千,不进医保。我妈也被拉去隔离点了,我一个人……我把我所有的钱都凑上了,还差十五万。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可是现在这种时候,谁手里有现金?谁愿意借?”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举着CT报告单的手在抖。那张纸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李顺静静地看着她。前世她也是这样,在他病床前举着缴费单,哭得浑身发抖。那时他说:“别哭,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然后他卖掉了父母留给他的一套小房子。
“你可以卖房子。”李顺说。
刘春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以为我不想卖吗?现在全城静默,中介都关门,房产交易中心也停了!就算有人买,过户要等疫情结束!可我爸等不了啊!”
她突然蹲下来,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被口罩闷着,变成一种古怪的、动物般的呜咽。一个保安别过脸去,另一个不安地看向李顺。
李顺看着蹲在地上的刘春。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蓝色的防护服上,那廉价的塑料材质反射着廉价的光。有早起遛狗的邻居远远地站着看,手里牵着绳,狗对着这边叫。
这就是2022年春天的上海。人与人之间隔着两米,隔着口罩,隔着健康码的颜色。亲情、爱情、人情,都在一道道隔离带前被重新丈量、重新估价。
“你要多少?”李顺问。
刘春抬起头,脸上带着茫然的泪:“十、十五万。不,二十万,要留出余地。我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的三倍算。等疫情结束,我把我家那套老房子卖了,第一时间还你。李顺,我求你了,看在我们……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
“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李顺说。
“无论多少年?”刘春低声说,“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是我……是我辜负了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我个机会,救救我爸。他今年才六十八,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做过坏事……”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李顺看向街对面。老小区门口,一群穿着睡衣的居民正在和“大白”争执。隐约能听见喊声:“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买菜!”“团购的菜呢?说好昨天送到的!”“我老婆要产检,你们到底管不管?”
一个大白拿着喇叭喊:“遵守防疫规定!不要聚集!有什么需求在群里说!”
“群里说有个屁用!你们有人理吗!”一个中年男人吼回去。
争执在升级。有人开始推搡隔离栅栏。更多的“大白”从里面跑出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李先生,这里不太安全,您还是先回去吧。”保安紧张地说。
李顺没有动。他看着刘春,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期盼。他知道此刻她的话半真半假——父亲生病是真的,缺钱是真的,但二十万?她父亲的病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剩下的钱,她会拿去做什么?还债?跑路?还是像前世一样,投资某个“稳赚不赔”的物资倒卖生意?
“我可以借你。”李顺终于说。
刘春的眼睛亮了,那光芒让李顺想起多年前,她答应他求婚时,眼里也有这样的光。
“但是有条件。”他继续说,“第一,我要你父亲真实、完整的病历和所有费用单据。第二,药我来买,我有渠道拿到正规进口药。第三——”
他停顿,看着刘春脸上瞬间闪过的慌乱。她在计算,在权衡,在猜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第三,钱不直接给你。我联系医院,设立一个专用账户,钱直接划给医院,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医院盖章的明细。”
刘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拼命点头:“好,好,都听你的。谢谢你,顺子,真的谢谢你……等我爸好了,我们全家给你磕头……”
“不必。”李顺打断她,“把病历发我邮箱。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签协议。”
他转身要走。
“李顺!”刘春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
她站在那里,蓝色的防护服在晨风中鼓起,像个即将飘走的气球。她摘下了口罩,露出完整的一张脸——苍白的、憔悴的、带着泪痕的脸。她努力想挤出个笑容,但失败了。
“你……你还咳吗?”她轻声问,“我记得以前,一到换季你就咳。”
李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前世,确诊肺癌前,他有长达两年的慢性咳嗽。刘春总是半夜起来给他倒水,拍他的背,说“顺子,咱们去医院看看吧”。他总说没事,老毛病。
原来她记得。
“我好多了。”他说,然后补充,“换了环境,上海的空气比武汉好。”
刘春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点点头,重新戴上口罩,拉上防护服的帽子。面罩扣上的瞬间,她又变成了一个没有面孔的、蓝色的影子。
“那我等你消息。”她说,声音再次变得闷闷的。
李顺转身走进小区。保安迅速拉上了铁门,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的背上,穿过铁门,穿过防护服,穿过从前的光阴。
回到家,他径直走向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本硬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1997年7月1日。
那是他重生后开始记的。最初是混乱的、狂喜的、充满恨意的文字:“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刘春,你等着!”后来变成冷静的计划:“2003年,SARS,记住口罩和板蓝根会涨价。”“2008年,金融危机,抄底楼市。”“2019年,年底,武汉,疫情。”
再后来,变成了对她的跟踪记录。她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离婚,父亲什么时候下岗,她什么时候开始做微商,什么时候欠下第一笔债。他像个偏执的侦探,用二十五年时间,为自己前世的死亡搜集证据。
最后一页,是三天前写的:
“CT结果出来了。4mm磨玻璃结节,右下肺。历史终究会重演,只是换了时间和地点。那么,我和她的结局,也会重演吗?”
李顺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
他该写什么?写她终于来了?写她演技依然精湛?写她提到他咳嗽时,他心脏那一下可耻的悸动?
窗外传来更大的喧嚣声。他走到窗前,看见对面老小区的隔离栅栏被推倒了。居民涌出来,和大白们对峙。警车越来越多,红蓝闪烁的灯刺破晨雾。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哭。
混乱中,他看见那个蓝色的身影还站在便利店门口,静静地望着他这扇窗。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固执的、冰冷的、穿透一切的目光。
手机震动。是刘春发来的邮件。附件是她父亲的病历、诊断书、以及一份手写的借条照片。借条上的字迹工整得过分,像小学生练字:“今借到李顺先生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父亲刘国栋医疗费用。借款人:刘春。2022年4月12日。”
还有一行小字,写在借条最下方,几乎看不清:
“顺子,如果这次我爸能挺过去,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当年的秘密。”
李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像凝固的时光。他举起杯,对着窗外那个蓝色的身影,对着这座城市上空无形的阴霾,对着自己肺叶里那个正在悄悄生长的东西。
“敬重逢。”他轻声说,然后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喉咙的感觉,和咳嗽一样,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而这场持续了多年的、漫长而孤独的等待,终于走到了棋局的中盘。
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刘春说出“当年的秘密”时,他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有些事,即使重活一世,也依然无法掌控。
比如疾病。
比如感情。
比如那个你恨了一辈子的女人,重生后却依然会在她流泪时,心脏隐隐作痛的人。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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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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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5 00:32 | 显示全部楼层
灞桥兄的文章,空了必须读。。。
曾经灞桥风雪 2025-12-15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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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令狐大侠一如既往的支持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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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水千山总是情
前兔似锦 七夕之桥 版主勋章 江湖之上 江湖靓女 桃花朵朵 山高为峰 山外有山 巳巳如意 两周年庆 守望千山 少年歌行 海洋之心 蝴蝶精灵 花漫千山 中秋月圆 欢度国庆 雪花精灵 开卷有益 我书我心 甜心百灵 樱果相依 望月兔
发表于 2025-12-15 00:36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得及时啊!
风哥新作,拜读中!

李顺,理不断,剪还乱!
刘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曾经灞桥风雪 2025-12-15 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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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情节很多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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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梦

七夕之桥 两周年庆 白鹤飞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5 08: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曾经灞桥风雪 于 2025-12-15 15:05 编辑


《重生后,她还在骗我》

作者:风慕云

第二章:蓝色防护服

律师陈伟的视频窗口弹出时,李顺正在分药。
白色的大理石餐台上,五种不同颜色的药片排成一列。抗纤维化的、止咳的、提高免疫力的,还有两样是托人从香港寄来的靶向药仿制药——虽然CT报告上那个结节还小,但他等不起了。前世从发现到晚期,只用了一年三个月。
“李总,协议拟好了。”陈伟在屏幕那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谨慎得像在拆弹,“按您的要求,设置了几个……特殊条款。但我要提醒您,如果对方请律师仔细看,可能会产生纠纷。”
“她请不起律师。”李顺拿起一粒黄色药片,就着温水吞下。水是温的,但咽下去时喉咙仍有细微的刺痛感。“而且现在这种时候,哪家律所还接这种小额民间借贷?”
陈伟顿了顿:“李总,恕我直言。二十万对您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份协议的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李顺看向屏幕。陈伟是他用了七年的私人律师,一个四十出头、做事滴水不漏的上海男人。此刻对方脸上那种混合着职业操守和私人担忧的表情,让李顺想起前世的主治医生——也是用这种语气说:“李先生,保守治疗可能更合适。”
“协议发我邮箱。”李顺说,“另外,帮我联系金山医院肿瘤科的王主任。以公司捐赠防疫物资的名义,打听一下刘国栋的真实情况。”
“您怀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挂断视频,李顺走到落地窗前。下午四点的上海,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黄色。浦西那些老小区上空,无人机在盘旋巡逻,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请居民朋友们足不出户”。而对岸他所在的这个小区,园林工人正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嗡嗡声听起来近乎奢侈。
手机震动。是刘春。
“病历和费用明细都发你了。另外,今天社区说我们楼有新增阳性,要升级封控,可能七天不能下楼。我爸的药……?”
文字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她家卫生间的镜子前,摆着七八个药瓶。李顺放大图片,仔细辨认标签。有降血压的,有降血糖的,还有两瓶是国产的免疫调节剂——根本不是她说的那种进口靶向药。
他回复:“药单我看到了。但里面没有你说的‘一天八千’的进口药。”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发来一条长语音。李顺点开,刘春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那个药……那个药医院说暂时没货,要等。但医生私下跟我说,如果能自己搞到,可以偷偷用。我现在托人在找渠道,但人家要先付定金。顺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爸现在在ICU,一天费用就一万多,我……”
语音突然中断,像是被人掐断了。三十秒后,发来最后一条:“有人敲门,应该是上门核酸。晚点再说。”
李顺放下手机。他走回书房,打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里面除了刘春的资料,还有另一个人的——赵永强,四十六岁,安徽阜阳人,在上海做医疗耗材生意十年。疫情前主要卖轮椅和护理床,现在专做“防疫物资”。李顺的人盯他三个月了,知道他上个月刚从刘春那里收了一批“抵债”的额温枪,市场价三十块一个,他五块收的。
文件夹里还有几张照片:刘春和赵永强在一家关门餐厅门口交接纸箱,两人都穿着防护服,但刘春的防护服袖子挽起来了,露出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手表——李顺前世送她的二十八岁生日礼物。
她居然还留着。
电脑右下角弹出微信群友新闻推送:“上海某街道私设隔离屏障被投诉,居民称‘像坐牢’”。点开视频,一群居民在愤怒地拆除绿色的铁皮围挡网,警察在劝阻,双方推搡。评论区炸了:“支持拆除!这是非法拘禁!”“不封怎么办?疫情外溢谁负责?”“何不食肉糜?”
李顺关掉页面。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物流老周”的联系人。打字:“周哥,帮我查个事。金山医院ICU,病人刘国栋,什么情况。还有,他女儿刘春最近在找一种进口靶向药,帮我看看市面上有没有流通。”
老周很快回复:“李总,医院现在管得严,打听病人信息要担风险。而且那种药……”后面跟了个摇头的表情。
“加三成。”
“我试试。三天。”
“一天。加倍。”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明天这个时候给你消息。”
结束对话,李顺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肺部的隐痛像潮汐,有规律地涨落。他想起前世最后的日子,止痛药失效后,疼痛变成一种永恒的背景音。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活着,而是能痛快地咳一声,把肺里那些该死的肿瘤细胞全咳出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业主群。
803王太太:“@所有人 刚接到通知,明天全市统一做抗原,试剂盒物业会发到每户门口。请大家自测后把结果拍照发群里,阴性把试剂盒放门口垃圾袋,阳性原地不动等医生上门。”
1202张先生:“又做?这周都第三次了。捅鼻子捅得我鼻炎都犯了。”
501林阿姨:“各位邻居,谁家有多的鸡蛋?我孙子才三岁,天天吵着吃蒸蛋。我用牛肉换,进口的。”
703刘总:“换什么换,我送你一盒。放你门口了,自己拿。”
群里开始刷“好人一生平安”。李顺看着那些滚动的消息,突然想起对面刘春所在的那个老小区群里,此刻又在讨论什么?是“谁家有退烧药”,还是“团购的菜什么时候到”,还是“哪位好心人借我两百块交燃气费”?
阶层的割裂,在疫情下被放大到刺眼的地步。
他起身,从酒柜里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山崎18年。倒酒时,手很稳。但当他举杯要喝时,看见了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睡袍、脸色苍白的男人,站在价值半个亿的公寓里,对着空荡的城市独酌。
他放下了酒杯。
夜里十一点,老周的消息来了。
语音,背景音很杂,像是在车上:“李总,打听清楚了。刘国栋,68岁,肺癌晚期,三年前确诊的。一直在金山医院治,用的都是常规方案,没用什么一天八千的进口药。他女儿刘春上周是来过医院,但只待了半小时,交了五千块押金就走了。另外您说的那个药,我问了道上的人,最近确实有人在出,但货来路不明,可能是印度仿制药贴牌。要的话,十万一疗程。”
李顺打字:“谁在出?”
“赵永强。就那个做耗材的安徽人。他最近手头紧,在到处找下家。”
“刘春找他买药了?”
“订金付了五万,说货到付尾款。但赵永强那边没货,在拖。”
李顺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深夜的上海,灯火稀疏了许多。封控让这座不夜城第一次学会了早睡。但对岸那栋老楼的六楼,灯还亮着。
他拿起望远镜。
刘春坐在窗边的小桌子前,背对着窗户。她没穿防护服,只穿着件绿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她在打电话,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激动地说着什么,另一只手在空中有力地比划。
她在吵架。和谁?赵永强?还是其他债主?
就在这时,她突然转过身,面向窗户。李顺下意识想放下望远镜,但已经晚了——他们的目光,隔着两百米的距离和黄浦江的夜色,在镜头里撞上了。
刘春愣住了。她看着望远镜镜头所在的方向,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地,她举起了手机。
李顺的手机亮了。是她发来的视频请求。
他犹豫了三秒,接通。
屏幕里是刘春放大的脸。没开美颜,能清楚地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和嘴角的火泡。她背后是那扇窗,窗外是李顺所在的、灯火璀璨的陆家嘴。
“你在看我。”她说,语气平静,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看上海。”李顺说。
刘春笑了,那种疲惫的、干涩的笑:“看上海需要用到望远镜?李顺,你还是老样子,说谎时声音会往下沉。”
李顺没接话。
“我爸的事,你打听到了吧?”刘春问,眼睛盯着屏幕,像要穿透镜头看进他脑子里,“他是不是没用那个进口药?是,我骗了你。因为他根本用不上了。医生昨天跟我说,已经全身转移,进ICU只是拖时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抖:“但我需要那二十万。不是为药,是为债。赵永强说,如果我这周再不还钱,他就去我爸妈的小区拉横幅,说我爸得的是新冠,故意隐瞒病情。现在这种时候,这种谣言会要人命的。我妈在隔离点本来就高血压,要是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发出声音。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李顺看着屏幕里崩溃的刘春。前世她也这样哭过,在他发现她挪用了公司账款时。那时他说:“别哭,钱我想办法补上。”然后他抵押了刚买的婚房。
“赵永强要多少?”他问。
“连本带利,十五万。”刘春抹了把脸,眼睛通红,“剩下的五万,我想给我妈。她从隔离点出来后,得有个地方住。老房子……老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但现在没人看房。”
“协议我发你了。”李顺说,“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电子签。钱明天到账。”
刘春愣住了:“你……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欠赵永强钱?”
“不重要。”
“重要!”她突然提高声音,“李顺,这很重要!我欠他钱,是因为三年前我爸刚确诊时,我走投无路,借了他的高利贷去买靶向药。但那药是假的!吃了三个月,我爸病情恶化了,我才知道那是淀粉压的片!”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所以我恨他,也恨我自己。但我更恨这个世道——为什么生病的总是穷人?为什么救命药那么贵?为什么明明有医保,可真正有用的药都不在目录里?”
她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很轻地说:“就像当年你生病时,我也问过这些问题。但那时我选了最错的路。”
李顺感到肺部的疼痛突然加剧。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你还在咳。”刘春说,语气软下来,“顺子,去看医生吧。别像我爸一样,拖到晚期。”
“我的事不用你管。”李顺冷冷地说,“协议签好发我。钱到账后,你和赵永强两清。另外——”
他停顿,看着屏幕里那双红肿的、带着泪光的眼睛。
“别再去卖那些假口罩假药了。现在抓得严,抓住要坐牢的。”
刘春的脸色瞬间苍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李顺说,“比如你还留着那块卡地亚。比如你冰箱里只剩半包速冻饺子。比如你手机里那个‘医疗物资批发’的群,你每天在里面发广告,但没人理你。”
屏幕那头死一般寂静。刘春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再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你在监视我。”她低声说。
“我在了解我的借款人。”李顺纠正她,“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有权知道钱的去向。”
刘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李顺,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冷静,那么会算计。那你算出来了吗?借我这笔钱,你能得到什么?”
“看你痛苦。”李顺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白了,太残忍了,不像他精心准备了二十五年的复仇该有的台词。他本该慢慢折磨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进陷阱,在希望的最高点把她推下去。
但此刻,他累了。肺癌的疼痛、药物的副作用、以及这场看不到头的疫情,都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
刘春的表情僵在脸上。几秒钟后,她点点头,一下,又一下。
“好。”她说,“那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很痛苦。我爸要死了,我妈在隔离点天天哭,我欠了一屁股债,每天被催债电话轰炸。我三天只吃了两顿泡面,因为剩下的要留给我妈回来吃。我痛苦得恨不得从这六楼跳下去——但我不敢,因为我妈只剩我了。”
她凑近镜头,脸占满了整个屏幕。泪痣在眼角下,像一颗黑色的泪。
“这样够了吗,李顺?看到我这么惨,够了吗?如果不够,我当着你面从阳台上跳下去,那样你会更开心吗?。””别,别跳。”李顺急忙打断她的话。我已开心了,马上就把协议发过去,你签。”“嗯,我签,你的钱我会还,卖血卖肾都还你。然后我们两清,这辈子都别再见了。”
她挂断了视频。人也消失在窗前。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李顺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中有某种东西正在碎裂。
他走到酒柜前,拿起那杯三个小时前倒的威士忌。这次他一饮而尽。酒精灼烧食道的感觉,像吞下一把火。
电脑叮咚一声,邮箱提示新邮件。是陈伟发来的协议终版。
李顺点开附件,二十页的笺上,条款密密麻麻。在不起眼的第十五条第三款,他设置了一个陷阱:如果借款人在还款期内从事任何非法经营活动,债权人有权提前收回全款,并按本金50%收取违约金。
刘春一定会踩进去。他知道。因为她走投无路了。
他移动鼠标,点击“转发”。收件人输入刘春的邮箱。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对岸那栋楼的六楼,灯还亮着。在密密麻麻的窗户中,那一点光微弱而固执,像黑夜海上飘摇的灯塔。
又或者,像波浪中小船的小窗。
李顺闭上眼,按下发送。
邮件飞向网络那头。二十年的恨,二十五年的布局,和一场不知谁会输得更惨的赌局,就此落子。
而他肺部的疼痛,在这个春天的深夜,突然尖锐得像有人在用刀剜。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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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笑江梅引

发表于 2025-12-15 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就一直要这样相互折磨呢,我看你的两篇小说都提及对方骗钱,骗什么钱呢?是现实生活中有此经历,还是一种什么喻指呢?各挣各的钱,有什么骗呢?
曾经灞桥风雪 2025-12-15 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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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常想一二即可。(故事内容纯属虚构。如有类同,实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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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灵狐
七夕之桥 星河有你 版主勋章 江湖之上 江湖靓女 桃花朵朵 山高为峰 山外有山 巳巳如意 两周年庆 守望千山 少年歌行 少年徐行 海洋之心 蝴蝶精灵 花漫千山 音画同行 映像2024 雪花精灵 开卷有益 一叶知秋 我书我心 甜心百灵 樱果相依 红狐狸
发表于 2025-12-15 11: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字又是很沉重的,李和刘,似乎和上一个故事同姓。内容也有些类似,也是女的对不起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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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之桥 星河有你 版主勋章 江湖之上 江湖靓女 桃花朵朵 山高为峰 山外有山 巳巳如意 两周年庆 守望千山 少年歌行 少年徐行 海洋之心 蝴蝶精灵 花漫千山 音画同行 映像2024 雪花精灵 开卷有益 一叶知秋 我书我心 甜心百灵 樱果相依 红狐狸
发表于 2025-12-15 11: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冷静,算计,报复,这样的男人的爱和恨,都足以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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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梦

七夕之桥 两周年庆 白鹤飞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5 12:12 | 显示全部楼层
婴宁 发表于 2025-12-15 11:20
这篇文字又是很沉重的,李和刘,似乎和上一个故事同姓。内容也有些类似,也是女的对不起男的。 ...

回望疫情期间的是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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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梦

七夕之桥 两周年庆 白鹤飞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5 12:13 | 显示全部楼层
婴宁 发表于 2025-12-15 11:29
冷静,算计,报复,这样的男人的爱和恨,都足以要人命。

因爱生恨,却未必是真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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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之桥 星河有你 版主勋章 江湖之上 江湖靓女 桃花朵朵 山高为峰 山外有山 巳巳如意 两周年庆 守望千山 少年歌行 少年徐行 海洋之心 蝴蝶精灵 花漫千山 音画同行 映像2024 雪花精灵 开卷有益 一叶知秋 我书我心 甜心百灵 樱果相依 红狐狸
发表于 2025-12-15 13: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曾经灞桥风雪 发表于 2025-12-15 12:13
因爱生恨,却未必是真的恨

看样子应该是有转机,很多生前的秘密现在可以慢慢解开了。
曾经灞桥风雪 2025-12-30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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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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