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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玉清宫的晨钟撞了七响,霜气尚挂在铜舌上,回声如冰裂。国师一盏灯立在丹陛之下,抬眼望去,御林军的刀光排成一条银亮的河。他昨夜以紫微斗数推星,算出帝星将坠,罪魁却是自己同门十二年的大师姐——皇后冷香。更准确地说,是她藏在凤袍下的那只鎏金蛊盏。
皇帝香蔼在三年前对贵妃动了真情,先有了皇长子,又动了废后的心思。国之祖训,皇后必是玉清宫亲传女弟子。冷香握着掌门醉笑去苗疆替她寻来的情蛊之王“相思引”,终是下不了狠心。
香蔼曾言:“以江山为证,日月为媒,聘冷氏为皇后。”他还曾折下一朵早开的桃花,插在她鬓边。花影与人影交叠,像极了一生一世的模样。冷香信那一瞬的日月,信到把玉清宫嫡传大师姐的金牌、把十二年的剑阁霜雪、把女儿家的整条脊梁都折进皇帝的誓言里。
后来,她夜夜等他。先是“政事忙”,再是“贵妃惊梦”,再后来,他携贵妃的手并肩登楼,看万家灯火。那一夜,风把贵妃的软罗披帛吹到皇后的脸上,带着陌生的脂粉香,像一记耳光。
二、
冷香终是给香蔼种了蛊,从那日起,凤仪宫夜夜传来蛊铃声响,嗒嗒,嗒嗒……那声音像锈极的银铃被虫足拨响,每一下都偏了半分音,仿佛细针顺着耳廓往颅骨里钻,叫人脊背生出湿冷的鳞片。中蛊者必对施蛊之人魂牵梦萦,否则万蚁噬心。
铃响第七夜,皇帝回心转意;三月之后,皇后有喜。生产那日,婴啼与铃响交叠,二皇子落地,皇帝的指尖轻轻蹭了蹭婴儿的小脸儿,看不出喜怒,孩子赐名“珏”——双玉相冲,暗指玉清宫。冷香的心颤了颤,或许香蔼已经知道了“相思引”的存在,她不敢赌,暗中向师父醉笑传了信。
师父还未回信,国师却先来了。冷香盯着曾经的大师兄,如今的国师一盏灯。她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在护指中抖得厉害,肩脊却拉出一条直线,她以皇后之仪站在那里,不可折、不可卷,不可退。
无人知道,一盏灯以国师之身,跪请废后。
冷香回到凤仪宫,拔下那朵早已风干的桃花,花瓣碎在掌心,碎得能嵌进掌纹。她合拢指,血顺着掌隙滴在地板上,像极小的铜漏——嗒、嗒,替她数着情分的死期。真正让她脊背结冰的,是听见乳母私下唤那婴孩“大殿下”。祖训如刀:皇后必须是玉清宫弟子;若皇后无子,而旁子先立——则后位可易。她仿佛看到冬日湖面被石头砸开一道冰缝,水下黑浪翻涌。
她仍给他送参汤,仍替他叠龙袍,仍站在他身侧替他理冠旒。只是每一次俯身,都闻得到他衣领里贵妃的桂花头油——清甜、黏腻,像一条蛇钻进她鼻腔,死死盘住咽喉。
冷香学会在笑里咬碎银牙,学会在谢恩时把指甲掐进掌心;夜里回宫,才一口血呕在帕子上,用烛火慢慢烤干,烤成一块褐色的旧地图,只回不到桃源。直到某个霜降夜,她站在窗外,看见他俯身抱起贵妃的婴孩,眉眼里全是柔软的、新鲜的、她从未见过的慈父光辉。那一瞬,她听见 “叮”一声——像玉清宫最高处的那口铜铃,被风撞出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
铃音未绝,爱已烧成灰,灰里淬出蛊。她取出鎏金蛊盏,指尖摩挲并蒂莲纹,一笔成双,一世成空。“香蔼,”她轻声唤,像唤隔世的魂,“你既把日月誓言作戏言,那便让这日月亲自来偿。一寸一寸地照你,再一寸一寸地蚀你,直到它们眼里只有我。”灯火下,她第一次对铜镜勾唇而笑,泪珠滚进唇角,咸得像毒。
三、
两日前,浮云顶。
掌门醉笑摆下一盘棋:黑子皇帝,白子皇后,一盏灯是被黑子围困的天元。“你要废后,是把我们逼上绝路。”醉笑声如磬石,“冷香是你师姐,是我徒儿,也是我亲手送进宫的利剑。她若垂帘,玉清宫可再兴百年。”
“师父,她给皇帝下蛊!”
“你怎知那蛊不是我给她的?”
一盏灯惊得手抖,棋子哗啦啦坠下悬崖,像一场黑白交杂的雪,他颤声道:“祖训不可违!”
“那便违你。”醉笑拂袖而去,风中留一句,“我要你死,你死不死?”
一盏灯长跪整整两个昼夜,终向师父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祖训不可违,一盏灯誓死护国。”
四、
杀人的命令落到小师妹白之蘅身上。她刚满十五,擅医亦擅毒。自幼被师父捡回,师兄师姐便是她全部童年。她常把四个人的笑画在纸上:师父执卷倚松,师兄挥剑落英,师姐拈花回眸,自己站中间,被三人围住。画藏枕下,像藏一个不敢醒的梦——只要画在,一家人就永不走散。如今,师父递给她一瓶“朱颜醉”:七息断肠,却死得俊美如初。“让他毫无痛苦地去,也算成全同门。”
之蘅接瓶,指节发白。她不敢逆师,更不敢把毒酒端到师兄唇边。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胸腔:换杯——她饮,他走。她擅解毒,自信能逼出几分毒性,再跪到师父脚边认错,师父一向疼她,至多罚她多跪几晚,不会真要她偿命。如此,师兄得生,她亦无愧。
师父授意冷香设宴,说是同门小叙。一盏灯步入殿门,见之蘅伏在皇后膝上,像小时候偷懒挨骂后黏着师姐的模样。他眼眶酸痛,半晌过后,却依然整衣跪地,再次以国师之身请皇后自退。之蘅吓得挺直背。
冷香揽着她,淡声道:“我不会自退。若皇上下旨……”
“那便请皇上下旨废后。” 一盏灯斩钉截铁。
冷香死死盯着师弟,指节在之蘅肩上收紧:“连师姐也不叫了?也罢,饮过这杯酒,各自安好吧!”
之蘅磨蹭端来一壶三杯。趁二人对峙,她偷把毒酒换到自己面前,舌底压一枚“雪蟾丹”——可解百毒。她却不知师父早在“朱颜醉”里添了一味“盲魂草”——雪蟾丹解百毒,独解不了“盲魂”,亦解不了人心。
一盏灯举杯一饮而尽,转身即走。身后,之蘅眼前猝然黑透,跌入冷香怀里。
“师父早知你下不了手。”冷香轻抚小师妹眉头,“那药,本就不是给他,是给你的。”
“为什么?”
“看不见的人,才肯听话。”
之蘅蜷在榻上,血沿指尖滴成卦,仿佛听见师父在低笑:“饵香,鱼必来。”
五、
消息放出:白之蘅双目已盲,困于凤仪宫偏殿。
一盏灯夜雨提灯,踏瓦而来。灯影里,盲女跪在殿心,颈上架着冷香的剑。“废帝诏书我已拟好,你签字,我放她。”皇后笑得温柔。一盏灯望向之蘅,她空洞的眼里映不出他的脸,却轻轻摇头。下一瞬,殿顶九宫铃坠落,铃声如万鬼齐哭——那是玉清宫最毒的“锁魂阵”。
一盏灯以血为引,破阵而出,却见师父醉笑立于檐角,手执天机弩。“你若不死,之蘅便要做一辈子的瞎子。”弩箭破空,一盏灯反手一掌震开,箭矢却拐了弯,直刺之蘅心口——
他扑过去,用后背挡下。箭簇淬了“失魂”,真气尽散。血腥味里,他低声对之蘅道:“往东风渠跳,水通外城。”说罢,回身一剑劈断红柱,殿宇倾塌,埋进火海。
火舌舔上宫檐,梁木爆响。一盏灯以剑支地,血从唇角滴到焦砖。醉笑踏火而来,天机弩弦如满月;冷香掠至他身侧,剑尖带着星光。
“冷香,你祸国当诛!”一盏灯嗓音嘶哑,横剑于胸。醉笑大笑,弩机骤响。一盏灯不顾他自己门户大开,利剑直取冷香;冷香半步未退,趁势而入。弩箭刺入胸口,剑光划破左肩,一盏灯咬牙旋身,剑身直直撞向冷香心口——那是他与她同归于尽的死志。
醉笑眼中第一次出现裂痕。他抛弩扑出,把冷香护进怀里,背脊硬生生挡在一盏灯剑前。噗——长剑透胸而过,剑尖染红冷香衣襟。
“师父……”冷香怔怔看他。
醉笑却笑了,血丝顺着齿缝染红虎牙。他左腕一翻,指缝间掠出三寸“锁魂钉”,钉身镂空的九孔在火风里发出尖啸——那是玉清宫最迅疾的暗器,近身无解。“叮”的一声,一盏灯被钉死在焦黑的地砖上。火浪翻涌,殿顶轰然塌落。
醉笑跪倒在火里,胸口被一盏灯利剑刺穿,身后却传来更冷的锋锐。他低头,看见一截雪亮剑尖自心口穿出。“玉清宫不需要两个神。”冷香贴着他耳廓,声音温柔得像旧年雪夜执卷授课时,“师父放心,我会让它——永远兴盛。”
醉笑想回头,却只剩力气把脸侧向凤仪宫外的夜。火光照不透的黑夜里,他仿佛看见很多年前,小女孩踮脚去摘他发间落花,那时她唤他“师父”,眼中有光。
剑锋抽出,血溅三尺。醉笑扑倒在火中,最后一眼,是冷香振衣而起,火舌舔上她无瑕的侧脸,像给她戴上一张崭新的修罗面具。
六、
那一夜,皇城火光冲天,国师殁,皇后伤,皇帝“悲伤过度”辍朝。
真相被史官写成寥寥数字:“国师一盏灯谋逆,伏诛;帝伤恸,风疾,遂不朝。”真相被火舔了个干净。
而真正的皇帝,被冷香亲手灌下“醉生梦死”,成了活死人。醉笑亦亡,他重伤一盏灯,却最终死于冷香剑下。
皇后以太子年幼为由,垂帘听政。玉清宫三千弟子,亦尽跪于宫门外,尊冷香为新一任掌门。无人记得,东风渠的污水里,漂出一个盲眼女子。她抓住一根浮木,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水流带她穿过皇城,穿过繁华,穿过她十五年所有的爱与恨。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瞎眼女医。她随身只带两样东西:一把断剑,刻着“一盏灯”;一只空了的蛊盏,盏底有一滴早已风干的泪。
人问姓名,她侧耳听风,指尖在剑脊上轻轻画了个圆。“灯芯是我,草叶也是我。”她笑,声音像被夜露浸过,带着微凉潮意。“天晚灯微,草色藏香……便叫晚灯。”她叫“晚灯”行走江湖;只有独自夜行时,她会对着远处低低补一句——“蘅草无香,借你一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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