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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悬崖之择》(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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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梦

七夕之桥 两周年庆 白鹤飞
发表于 2025-12-30 21: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摄影:灞桥
《悬崖之择》
(第七章:交叉的轨迹)
一、逃亡第四小时,废弃矿洞
李s是中午十一点左右找到这个矿洞的。
洞口隐蔽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岩石上刻着模糊的字迹——“红星铅锌矿,1978年”。洞口不大,成年人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动物粪便的腥臊。
他从洞口捡了根木棍,试探着往里走。地面不平,有积水,踩上去噗嗤作响。往里走了大约十米,空间稍微开阔,能直起腰来。他摸索着洞壁坐下,背靠冰冷的岩石,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三十六个小时以来,他第一次感觉相对安全。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支烟——昨晚从看林人小屋顺的,最便宜的红梅,烟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燃起微弱的火苗。他点着烟,深吸一口,劣质烟草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中,他打量这个洞穴。洞壁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岩层里夹杂着暗青色的矿脉。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铁镐、破旧的搪瓷碗,还有几截朽烂的枕木。角落里有一堆干草,铺得还算平整,应该是采药人或猎人偶尔歇脚的地方。
他检查了干草堆,没发现蛇虫鼠蚁,这才躺上去。干草带着阳光的余温,勉强驱散了一些洞内的阴冷。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一闭眼,那些画面就来了。
小雨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倒映着天空。小川的手还攥着那个奥特曼,塑料眼睛在夕阳下反光。老人脖子上的伤口,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还有刘c。中枪时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惊讶,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开枪。就像三年前第一次见面,她递过来那瓶水,笑着说“李警官讲得真好”时一样,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有种天真的残忍。
李s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衣服,粘在皮肤上,冰凉。他摸了摸脸,手上是干的,没有血。但那股血腥味好像已经渗进皮肤,钻进鼻腔,怎么都散不掉。
他从口袋里摸出水壶,灌了几大口。水是早晨灌的,已经有些温了。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胃。他从进洞时注意到洞壁有些深绿色的苔藓,爬过去揪了一把塞进嘴里。苔藓有股土腥味,嚼起来像橡皮,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然后他检查了枪。转轮手枪,六发装弹,现在只剩三发。他退出弹巢,三颗黄铜弹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9毫米手枪弹,有效射程五十米,在训练场上他最好的成绩是二十五米靶四十八环。教官说他“有天赋”。
天赋。他笑了笑,把子弹装回去,转动弹巢,咔嚓一声合上。
洞外传来鸟叫声,很清脆,是画眉。接着是更远处隐约的发动机声,应该是搜山的车辆。他估算着距离,至少两公里以上。警方应该已经发现他丢弃的摩托车,正在向西扩大搜索范围。但他们想不到,他根本没走远,就在距离案发现场不到十公里的地方藏了起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也是赵教官教的。
李s重新躺下,这次他不敢闭眼,就盯着洞顶。岩石的纹路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地壳运动的秘密。他想起小时候,老家后山也有个类似的洞,夏天他和小伙伴经常去玩,在里面捉迷藏,一待就是一下午。那时候天很蓝,日子很长,以为长大是很遥远的事。
现在他三十七岁,却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太久。
他想起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镇小学教了一辈子书,粉笔灰染白了头发。去年他把房子抵押了二十万给李s,只说了一句:“早点还上,别让你妈知道。”母亲在电话里哭:“你爸心脏不好,别让他操心。”
他想起儿子。上次视频是五天前,孩子举着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三个人都是火柴人,但手拉着手。儿子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教你画恐龙。”
他回不去了。从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从他开车驶向黄丹,从他抱起那两个孩子——每一步都在切断和过去的联系。他不是在逃亡,是在赴死,只是这条路比直接吞枪自杀要长一些,痛苦一些。
也好。痛苦让人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洞外传来脚步声。
李s瞬间绷紧身体,手摸向腰间的枪。脚步声很轻,很慢,不像搜山队的整齐步伐。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人,只有一个。脚步有些拖沓,应该年纪不小。接着是咳嗽声,苍老的,带着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放下什么东西。
“今天就在这儿歇了吧。”一个老人的声音,说的是本地方言,口音很重。
李s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坐起来,拔出枪,打开保险,动作轻得像怕惊动空气。他挪到洞口附近,从蕨类植物的缝隙往外看。
是个采药老人,背着一只破旧的竹篓,手里拄着根木棍。老人大概七十多岁,背佝偻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在洞口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慢吞吞地装烟丝。
李s计算着距离,不到五米。如果老人发现他,只需要喊一嗓子,搜山队几分钟内就能赶到。如果他杀了老人……
他握紧了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用力。只需要三公斤的力道,轻轻一扣,老人就会倒下,像之前那四个人一样。不会有痛苦,很快。
但他的手在抖。
老人的旱烟点着了,呛人的烟味飘进洞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叹口气,望着远山,嘴里哼起一支山歌。调子很老,是几十年前的采茶调,跑调的,但有种粗粝的生命力。
李s的手指松开了扳机。
他慢慢后退,退回洞穴深处。直到确认老人看不见他,才靠着洞壁滑坐在地。枪还握在手里,很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开枪。为了自保,他可以再杀一个人。一个和他无冤无仇,只是恰好在这里歇脚的老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救过三个人,也杀了四个人。现在,差点杀了第五个。原来从救人到杀人,中间并没有隔着多远的距离,只是一念之间。
洞外,老人的山歌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山间飘忽的风。李s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混着尘土,在皮肤上冲出两道沟壑。
他想起警校毕业宣誓的那天。一百多个年轻人站在国旗下,举起右手,声音整齐而洪亮:“我志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那天阳光很好,警徽在每个人额头上闪闪发光。宣誓结束,校长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人民的守护者。记住,这身警服穿上了,就不能轻易脱下来。”
他没有脱,只是把它染红了。
老人的山歌停了。接着是收拾东西的声音,竹篓背上的摩擦声,脚步渐行渐远。李s听着那些声音完全消失,又等了一会儿,才挪到洞口。透过缝隙,他看见老人佝偻的背影在山路上慢慢移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放走了一个可能暴露他的人。也放过了差点成为第五个亡魂的人。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二、13:20,市人民医院,刘c的病房
刘c的丈夫是在中午抵达医院的。
男人叫王武一,四十二岁,皮肤被非洲的阳光晒成深棕色,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要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很久没有推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轮子发出的咕噜声。一个护士看见他,问:“找谁?”
“刘c。”男人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306,就这间。你是……”
“她丈夫。”
护士的表情变得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王武一又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病房是单间,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刘c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在轻微颤抖。
男人轻轻放下包,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刘c睁开眼睛。
起初是茫然的,瞳孔没有焦点。然后她看见了床边的人,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开始哆嗦。“武……武一?”
“嗯。”王武一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你怎么回来了?”
“警察联系了项目部,说家里出事了。”王武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买了最近的航班,转了三次机。”
刘c的眼泪涌出来。“小雨……小川……爸……”
“我知道。”王武一打断她,但声音依然平静,“警察都跟我说了。”
“对不起……”刘c哭出声,肩膀在颤抖,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王武一问,但并不是真的在问,只是在陈述,“不该打麻将?不该乱花钱?不该在外面有人?还是不该把那个警察惹急了?”
刘c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丈夫,眼睛里有恐惧,有羞愧,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你都知道了?”
“警察给我看了银行流水,你两年花了他近五十万。还看了聊天记录,你和那些男人的。”王武一的语气依然没有起伏,“项目部的人说,早就听说你在国内玩得开,劝我回来看看。我说,不会,小c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笑了,笑容很苦:“是我傻。”
“武一,我……”
“别说了。”王武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两个孩子,还有爸,都走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刘c压抑的啜泣声。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好奇地往里面张望,歪着头,很快又飞走了。
“那个警察,”王武一突然问,“他为什么杀孩子?”
刘c的身体僵住了。
“警察说,他是因为恨你,才杀你最爱的人。”王武一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但你告诉我,他为什么恨你到这种地步?只是因为你骗了他的钱,给他戴了绿帽子?”
刘c避开他的视线。“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王武一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她,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刘c,我们结婚十二年,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说谎。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恨到要去杀两个孩子,一个老人?”
刘c的嘴唇在抖,但说不出话。
“你说啊!”王武一的声音突然提高,一拳砸在床头的柜子上。柜子上的水杯跳起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护士冲进来:“怎么回事?病人需要安静!”
王武一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对不起。”
护士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两人,没说什么,拿了扫帚打扫干净,退了出去。临走时说了句:“控制情绪,病人还在术后恢复期。”
门关上。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但空气里的紧张感更重了。
“去年十月,”刘c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他跟我说,他老婆要跟他离婚,他想跟我结婚。我说好,但你要有钱,至少要在城里买套房,不能让我和孩子跟你租房子住。”
王武一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他说他没钱,工资一个月就几千块。我说,那你去想办法。后来他就开始借钱,网贷,信用卡套现,最后……最后把他爸的房子抵押了。”刘c的眼泪又流出来,“我拿了钱,但没想过要跟他结婚。他年纪大了,又没本事,除了那身警服,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一直在骗他。”
“一开始没有。”刘c摇头,“一开始……一开始我是真的觉得他好,老实,对我好。但后来……后来我发现,光好有什么用?我要钱,要过好日子,要像那些姐妹一样,住大房子,开好车,打麻将一晚上输赢上万不眨眼。”
“所以他借了四十几万给你?”
“不止。”刘c闭上眼睛,“还有他自己的积蓄,大概有十万。全花完了。上个月,网贷公司找到派出所,领导找他谈话。他跟我说,不能再借了,再借工作都要丢了。我说,那你滚吧,没钱就别来找我。”
“然后你就找了那个开建材厂的?”
刘c点头,眼泪不停地流:“我以为……以为他会认命,会自己滚。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杀人。”王武一替她说完了。
病房里又陷入沉默。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段距离,从刘c的脸上移到被子上。
“小雨走的时候,”王武一突然说,声音有些抖,“穿的什么衣服?”
刘c愣了一下:“粉……粉色的裙子,有蕾丝花边。是我上个月买的,她说最喜欢那件。”
“小川呢?”
“蓝色短裤,奥特曼T恤。奥特曼的眼睛掉了颗,他说是迪迦在眨眼睛。”刘c说着,又哭起来,“武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对不起爸……你杀了我吧,让我去陪他们……”
王武一没说话。他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背对着她。肩膀在轻微颤抖,但没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说:“杀了你,他们能活过来吗?”
刘c无言以对。
“项目部那边的工程,还有三个月结束。”王武一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结束了我能拿二十万奖金,加上之前的积蓄,大概有三十万。本来想回来,在县城买套房,开个小店,一家人在一起。”
他转过身,眼睛很红,但很干。“现在不用了。”
“武一……”
“你好好养伤。”王武一打断她,拎起帆布包,“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去看看孩子,看看爸。”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然后,我去找那个警察。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他。”
“不要!”刘c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伤口疼得她倒回床上,“他会杀了你的!”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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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玲珑月

少年歌行 守望千山 两周年庆 桃花朵朵 山高为峰 巳巳如意 我书我心 一坛酒
发表于 2025-12-30 21:29 | 显示全部楼层
情节已然很吸引人~
曾经灞桥风雪 2025-12-30 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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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支持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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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
前兔似锦 七夕之桥 少年歌行 守望千山 两周年庆 巳巳如意 映像2024 我书我心 一叶知秋 版主勋章 山高为峰 山外有山 樱果相依 一坛酒
发表于 2025-12-31 01:35 | 显示全部楼层
灞桥兄故事还长,得坐下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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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之桥 星河有你 版主勋章 巳巳如意 两周年庆 少年歌行 我书我心 一坛酒
发表于 2025-12-31 1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王武一与李S的碰撞,到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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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八咏楼

前兔似锦 一生安柠 青恬时光 幸福莓满 心想事橙 桃气满满 梅开颜笑 心若葡提 大吉大荔 樱果相依 喜上莓梢 一坛酒
发表于 2025-12-31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觉得,什么事都不要勉强,强扭的瓜不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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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梦

七夕之桥 两周年庆 白鹤飞
 楼主| 发表于 2026-1-11 12:1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诸位友友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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