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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光景
文/醉客老唐
过去的时光仍持续在今日的时光内部滴答作响--爱德华多·加莱亚诺
一
“哎!你可又长白头发了。”我说这句话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仍推着吸尘器吸着地毯。
这话要放在前两年,不管多忙她会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跑到镜子前抱着脑袋一通照。没发现则已,一经发现会立刻强迫我把它薅下来。
至今记得第一次给她薅白头发的情形。那是个周末的上午,我专注着电视里的现场直播,她收拾整理着沙发上的靠垫和一应物品。被她撵着左挪右闪,我不满意地瞥了她一眼。就在这一瞥之间,居然发现她松垂下的头发里亮闪出一丝白色。我拍了拍她的腰,带着蔫坏地调侃:“呦,啥时候赶的时髦?给自己还焗了一根白毛。”她忽地直起身,白了我一眼就跑进洗手间,不一会儿就抱着脑袋跑出来,二话没说枕上我的大腿,强硬的口说:“烦人!赶紧把它给我整没喽。” 那根白发长在她头顶的左半侧,不算很长却明晃晃的。薅掉它不费什么事,动动手指就解决了问题。薅完之后她没有起身,反而脸朝下趴下去。“再好好找找,看是不是还有。”没办法,我只好不情愿地瞄一眼电视,低下头翻她的头发。翻了两遍,确认过没有,她才表情不悦地翻过身,白晰的额头上已压出一小团淡红色。她冲着我瞪眼睛:“你说,你说,我咋能长白头发呢?”此刻的电视里已经白热化,我哪有心思应对她,便无心地敷衍了一句:“你?你又不是妖精,你咋就不能长白头发。别大惊小怪的,就是老了呗。”这句话像点燃了火药筒。她瞬间坐起,照着我的胳膊狠劲抓了一把。“谁老了?你说谁老了?你才是老头子呢。要不是你们爷俩天天气我,不让我省心,我能长白头发吗……”自那次以后,只要给她薅白头发,不管她唠叨啥,我都不轻易搭腔。
她本有一头秀发,从未焗过烫过,她说那样怕伤了发质。年轻时,即使瘦削窈窕,胶原蛋白充足,她也没放松过对体形和容颜的苛求,哪怕亏欠了肚子也尽量少碰油腻、辛辣、热量高的食物。为了保持体形,每周她都抽出三个晚上去健身房跑步、做瑜伽。为了容颜更是不惜血本地加大去皱、润肤、补湿、美容之类护肤品的投入,还不定期到美容院做深度养护。似她这番操作,钱包肯定入不敷出,她就打我的秋风,弄得我囊中羞涩苦不堪言。不过,她的这番操作确有成效。别看已挂上“五零后”的档,可她的体形窈窕依旧。从背影看,不输当下那些爱臭美的小姑娘。即便从正面看也有得一拼,白净的脸上除了眼角略见细纹,皮肤相当地紧致水润,几乎看不出岁月留下过痕迹。以至她的朋友、同学、同事多八卦她学了妖术或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然模样怎么会如此耐磨损,人也越活越精神。她的一头长发,光泽、柔密,尤其黑亮得气人,也经常有人追问她是如何做到让头发乌黑、柔顺丝滑的……每每听到这些八卦或追问,她一般不做回答,只抿着嘴笑,仿佛真藏着啥不可告人的天机。我有时觉得好笑,也替那些人无语。她能有啥天机?不过心有点大,对自己“下手”有点狠。说她心有点大,是结婚以前,吃粮不管穿,凡事靠爹妈哥姐。结婚以后,大事小情全推给我甘当甩手掌柜的,还美其名曰放权,让我做全职家长。她常挂到嘴上的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家里外头的事儿老爷们不顶着那还叫啥老爷们。她的手段就是软硬兼施把我拴在她的裤腰带上,既不许有意见,还得撑起这个家。说她对自己“下手”狠,是她往自己身上脸上的算计可谓精确到毛孔,对那头秀发更是宠溺有加:两天一洗,洗一次搓、揉、护理不少于三十分钟;洗发用品差不多仨月一升级,洗发水、护发素、柔顺露等等不唯品牌,只唯功效;没事再蹭蹭抖音、寻寻密方、听听专家,不管啥渠道得来的信息,什么蜂蜜、维生素、珍珠粉、何首乌统统都能往头发上招呼。
我能够接受她对体形容颜的重视。女人嘛,谁不爱美?谁不希望靓丽常在?但对她大动作地捯饬头发不敢认同。她的头发已经相当好了,还那么大动作有必要? 甚至有时,我怀疑她是不是女人的那个生理期提前了。有一次她正捯饬得起劲,我揶揄:“你是不是没事闲的?”她盯着镜子停住手,“又咋地了?你有啥事就说。”我不屑地说:“没啥事。看你没事就捯饬那几根破毛毛闹腾。你说,那几根破毛毛咋捯饬不还是长了剪、白了染,有那闲功夫干点啥不好……”没等我说完,她撇了嘴。“滚!就知道你没话凑话。我这叫没事闲的?我这叫未雨绸缪。你看看现在这外面,长白头发的人越来越多,都不分年龄大小了。我可不能糟蹋了我这么好的资源,一头黑发看着就年轻。你懂什么到三六九啊,除了蹲在家里瞅电视,就是读那些不合时宜的破书,像个没长眼睛不长耳朵的呆子。”
薅过了第一根白头发,她紧张过一段。每天上下班都跟镜子打一次照面,而且还多添了一个新“毛病”,就是每逢周日,无论几点起床,她都先把脑袋伸到我眼前,让我给她的头发做一番“巡检”。
刚开始,我以为她新添的这个“毛病”和女儿上了大学,为填补空落感的没事找事。所以,她头一次把脑袋放到我的眼前时,我还做了一个弹西瓜的假动作,然后才用两根手指夹住她头顶的一绺头发,捋草叶一样从发根捋到发梢。捋过好几绺,她不放心地问:“有没有?有的话就直接给薅下来。”听完这话,我快速薅下来一根,其实那是一根黑头发。能感觉到,这一薅,她的身子抖一下。当我坏笑着把那根黑头发递到她的眼前时,她掐着我的大腿嚷嚷:“你这人,咋往下薅黑的呢?是成心的吧。”我边躲边笑:“谁让你没事找事,不薅下来一根来你能消停?”
这个玩笑开过没仨月,她的头上竟真的又长了白头发。
那天晚上,我俩散步回来,刚坐上沙发,我的茶杯还没拧盖,就听她在卫生间里大呼:“老公,你快来!”我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
她对着镜子,两手扒着头发,一根白头发正在头顶处招摇。
“你看,你看,这是啥时候长出来的?周日你不是翻过,说没有嘛。”我的脑子飞转,周日翻她头发的时候的确没有啊。看着那根令我尴尬白头发,二话没说,祭出手指,干脆利索地消灭掉。本想即时报功揽责,竟瞟见她的耳后侧还隐藏着一根,而且是半白半黑正走在变白的路上。不请示,果断再次出手。
随着两根白头发落地,她的额头系成了疙瘩。
回到沙发,她靠住我嘤嘤地说:“老公,我不愿意长白头发。”
我摩挲着她的头发说:“谁又愿意长?这和愿意不愿意没关系。再说了,长两根就长两根呗,不耽误吃,不耽误喝,没看现在年轻人还特意焗成奶奶灰色呢。改变不了就顺其自然,没必要自寻烦恼。”我的意思很直接,既然无可改变,难以幸免,那就随遇而安吧。
其后的一年,零星的白头发和她打起了消耗战。虽然她继续自律,我也不厌其烦的每周巡检,发现白的就薅掉,但白头发仍时不时地这里冒两根,那里钻两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倒练就了她现在的韧性。
我尽量保证她的心情不被白头发影响,但她的“唉!人要是不老该多好啊!”的轻叹很扎心。
二
流年的渡口,我们相偎而坐。
时光,在流年的河床上奔流,时疾时徐,时起伏时转圜,时而涟漪波荡,时而漩涡团团。风,从我们的身边掠过,和流年、时光轻轻地摩擦,发出“咝咝咝”的声响。我们的影子,浮荡在时光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交错。
“不说点什么……”她侧过头,盯住我的眼睛。
“说点什么呢?”我也盯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时光戛然而止,几幅画面断断续续地漂过—
……那是一年前,一年前女儿的结婚庆典。缀满鲜花的舞台,女儿女婿正在给我们行叩拜礼。溢彩的灯光,花好月圆的音乐,点燃了华灯、红烛、玫瑰、霞帔、盖头交织的热烈。她的眼角闪着晶莹的泪光,我的脸上漾开欣喜的笑。我们俩同时向着他们略弯着腰,各伸出一只手在搀起他们。红色,晕出氤氲的光在我们的指尖玄虚,有一种武侠电影里绝世高人传授绝学的空灵,也有一种抒情电影中难以言说的蒙太奇。那空、色交加的红色意味了什么?一定是心中的不舍、眷念和祝福。光影定格,红色里包裹着爱的密码,也交接了生命的钥匙……
……那是四年前,四年前女儿的硕士毕业留影。顶着深色硕士帽的女儿,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嘴,和耳畔那根晃动的流苏一样俏皮。女儿站中间,一手挎着右边的她,一手挽着左边人我。我们的嘴形都微微上翘,只是面部表情各有不同。女儿的阳光洒脱,一副大大咧咧自由自主的样。我的比较放松,虽然面对镜头时,二十年风雨在脑际倏忽闪过,但有了今天的结果,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她的表情略略掺杂一丝的忧戚,那是她们刚刚一场交锋的余火。缘于女儿毕业之后的下步打算,女儿选择读博士,坚定地要为自己拼一回。她不支持,主张女儿见好就收,早成家早工作。理由是一个女孩子家,硕士学历足够用了,得趁着年轻找个好对象成家。书读多了容易成书呆子,社会上的大龄剩女多是女博士云云。她很牵强,女儿很倔强,两强相遇谁获胜?对于她们这样的交锋我司空见惯,不会轻易站哪一方的啦啦队。因为我站谁的队都犯原则性错误,索性事不关己。属于两个时代的风铃,吹着各自的风,哪能响出一样的铃声……
……那是十年前,十年前的那辆老自行车。平把斜梁的二六式,酱红色的骨架,银色的链盒。车前挂着一个银色的车筐,车座后是一个银色的后座架。那辆车是女儿上幼儿园时买的,到女儿读大学退役,整整十五个年头。那辆车,我和她轮换驾驶,后座上一直坐着背书包的女儿。风里雨里,奔波在城市大街小巷里的补习班。两个轮子踏破了十五个寒暑,画成了女儿的青春曲线。那辆车也从新到旧,从意气风发到老态龙钟。骨架鲜亮的酱红色蜕成了暗红色,链盒、车筐、后车架的银色经过时间的腐蚀,已如虫子噬咬过的树叶。每天骑着它跑,没有闲暇顾及车子的这些变化。只在它退役后,才发现它和我们一样被时光腐蚀得变了模样。有好几次,看着它落寞在车棚的一角,我都忍不住用手抹了抹车座上的灰,仿佛在抚摸自己的额头。摁两下车铃,仿佛时光在回头看。直到有一天,我提议把它卖了,或许到了别人手里还能焕发生机,体现价值。可她直接否决,说它累了那么多年,就让它好好歇着吧,啥时候小区的车棚没有了,它就彻底休息了……
……那是二十五年前,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纸壳箱和一对儿圆形的搪瓷小盆。长方形的白色纸壳箱,两个长面儿印着红富士苹果的字样。纸壳箱里曾装着我仅有的几件薄厚衣服,也装过几本闲书和一对儿不起眼的搪瓷小盆。这个纸壳箱是我上大学的第一天在宿舍走廊里拣的。我只有背了一个包袱来上学,没有其它同学那种装衣物或杂物的箱子。拣这个纸箱,放到床头装衣服和杂物很适用。衣服放在里面拿起来就穿,书放在里面,躺在床上不用起身,一伸手就能够到。相对衣服和书,一对儿搪瓷小盆进驻得比较晚。那时我已临近大学毕业,她非要以高中同学的身份来学校看我。她来的那天,宿舍兄弟们的欢迎仪式够让她吃惊,更让她吃惊的是我们兄弟几个围着两个大盆抢饭吃的情景。过后她提醒我,你们那样子吃饭实在不雅观,也不卫生,并特意到学校小买店给我买了那样一对儿釉面白色,盆底鱼戏莲花图案的搪瓷小盆,叮嘱我以后不能再那样和他们抢着吃饭。这对小盆我没用过,不是舍不得,而是舍不得宿舍里的兄弟,它们买来就睡进了我床头的纸箱。毕业时,一个纸箱是我的全部家当,那对小盆也随我住进了分配单位的独身宿舍。我和她高中时已互有好感,只是没时间捅破那层窗户纸。上了大学,我们虽相隔两百多公里,但迫不及待捅破了那层纸并开启了热恋程序。那时有很多人说,我们是在瞎扯,是没病找病的胡闹。可我们敢于爱,说明我们的心没有距离,怎么是没病找病呢。后来,我分在了省城,她分回了老家,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远出云一百多公里。笑话来了,讥讽来了,看热闹的也来了,我们能按他们的剧本走?堂而皇之的结婚,让他们大跌眼镜。工作初期,我忙,难得抽空回去,她就半个月来和我相聚一次。她不来的日子,我一日三餐吃食堂,那对儿小盆呆在宿舍就像两只空洞的眼睛。她来了,那对小盆就生气满满。我们买回来饭菜,用那对小盆抢着吃,像当年我和宿舍的兄弟们一样。有一天我说,这样抢着吃不雅观、不卫生吧。她嗔笑:“你是傻还是不知好歹?别狗咬吕洞宾,看不出我可怜你嘛。”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两年,她也调进省城,我们才算有了真正的家。之后我们搬过三次家,那个纸壳箱在第一次搬家时就没了踪影。各样的家俱餐具也换过两茬,只那对小盆如影随形。它们的白色釉面已陈旧,其中的一只还磕掉了一块釉,黑黢黢像咧开的嘴。它们已派不上用场,倘扔到楼下,估计收废品的都不会拣。她却视若珍宝,奉之于橱柜顶层谁都不许碰,隔一段时间还要拿下来擦擦,有时边擦边笑……
……那是三十年前,是三十前的那些信。有大号的米色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暗红色的框里她的名字,横着写行草,是急于倾诉。竖着写楷书,是悠然的想念。她名字后面坠着那个“收”字的最后一笔甩得好长,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一生的情意,要收就收进心里。更要常常地收,长长地收;有中号的天蓝色飘着白云的信封,那是她专门给我预备的,她总要把我的名字写在云朵上。她说,外面的天空又高又远,既然你是云就使劲的飘,不过咋飘都飘不出我的视线,因为天就是我的眼睛;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白色信封,是我们约好在每一个不能相见的节日使用的,三月三、清明节则是小信封。端午节、中秋节、元旦是大信封。而且不管信封大小,两张彩色的特种邮票都贴在左上角,意思是:心在左边,两个特别的人,在特别的节日,特别的思念。还有明信片,都是一些有趣的、好玩的、新颖的或者谜面式的。这些信件足足一百三十封(张),说是信,也是情书。六年的时光,我们用日子记录关于思念、等待和相逢的故事,转动白天黑夜的齿轮,让一个情字由孤单脆弱变得丰满厚重。她写给的信我舍不得丢,我写给她的信她用心收藏。我们第一天搬进属于自己的家,放下背包,她拿出来不是衣物,不是餐具,而是一本绿色封皮的厚夹子。她偏爱绿色,说绿色平和、宁静,能生出希望和活力。当她拿出那本夹子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房产证。进了自已的家门,还有比房产证更重要的物件吗?打开绿色封皮,哪来的房产证,是那些用心摆放齐整的信。我诧异地看着她,她却很温和,点了点那个夹子:“怎么了?这么贵重的财产必须随身携带。”我的天,这些信在她眼里竟比房产证还贵重,难怪她拖了我转了好几家文具店买回这本绿色封皮的夹子,难怪她追着我写过的那些信。在我意识里,那些信已是过去时,除了回忆没有用处。直到有一天她说:人啊,咋活也不过一辈子,可一辈子能值得记住的时间有多少呢?对我来说有六年,是我们不在一起又胜过在一起的六年。这些信,不光记录了我们的快乐,也成全了我们的一辈子,到什么时候我都会好好珍藏。哪怕我们将来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不管谁先走,后走的那个人都要负责把这些信带进我们的坟墓……
水声渐弱,画面被风忽忽悠悠地吹远,我们俩几乎同时向远方举起手。我的心里满满的不舍,也满含着不情愿的再见。她的心里应该和我一样,因为我感觉她的心跳、呼吸和我保持着完全正的一致。
流年的渡口,分割了时光的连续。回头看,不见来处,幽幽暗暗地只能听见哗哗啦啦的流水声。向远看,暮霭重云,清波浩渺。
我们俩又是差不多同时放下的手,都红着眼眶,湿了眼角。
三
是记忆出了问题,还是时光吝啬?
三十年的光景啊,怎么才这么几幅画面,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时光碎片,缤纷如秋日的落叶。落叶被风卷起,高高飘飘地迷乱人的眼,分不清多少,也分不出大小、形状。落叶散落在地上,树丛荒草间铺排的,分不出哪个年份的层积。蜷缩在路边脚下的,有的被碾成了土,有的已沤成了泥。只有落入河面的落叶,被水滋润尚附着颜色,能看出些许的纹理,不过也浸泡得退了色,飞了边儿—
“三十年的光景很长吗?”一个苍凉的声音从风中传起。
“谁?是谁在说话?”我们俩惊愕地向四周张望。
“不用问,也不要找,我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就你们而言,三十年的光景确实不短,但记忆呢?你们能记得的,除了这几幅画面,还有更多吗?”
并非你们的记忆出了问题,而是生命的常态决定了记忆的选择。那么,什么是生命的常态?是活着。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两个字,如果缺乏一定的深入,可能就少了了解和重视,那活着的趣味一定就少了许多。当然,也不能过分深入,免得多生负累,多生内耗。就字面意思看,“活”应该是物理属性,简单到每天呼吸着、心跳着、思想着、行动着,证明着生命体的存在性。就“活”字的表相看,倘不与其它的生命元素发生化学反应,差不多呈休眠状态,难有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高低贵贱等等应激反射,一旦遇见了“着”字就不同了,如干柴遇见烈火,会迅速激发活性。先发生聚变,发光、发亮,及至超出理性范畴酿成火灾、爆炸。继而产生裂变,携着光、亮的余威,造成时也运也命也数也的命运杀伤,给个体生命赋予或活跃亢奋,或悲苦啼泪,或莫可名状,或醉生梦死,或沉郁寡欢等状态。对应这些状态形成群体,被某个或某几个能量场更大的人给予分划组合,画出相对应的条条框框,让后世中人对号入座,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和高低贵贱便成了世代沿袭的标签。宿命也好,无神也罢,所有人都期望好好活着,及至把活出什么样或活成怎么样作为心理欲求的目标追逐。追逐的过程,个体的心胸、眼界、学时、能力等反应剧烈,时光暂时被冷落到一边。自然衍生出个人意会的高光或至暗时刻,及至延展出焦虑:高到哪个高度算高光,暗至什么暗度算至暗?人性的局限,常常被有记载的极少数能量场大的人带了节奏。于是,他们的高光至暗时刻被当成灯塔。想在他们的光芒下寻找自己,才发现自己连影子都寻不见。面对如此的迷局,该如何拆解?无所适从,才左顾右盼,发现人堆里有无数个似曾相识的自己,明白了平凡人是生命族群里的绝对多数。见识了这样的现实,才不用把自以为是,自命不凡往高光上蹭,也不用把命运的不济多舛算作至暗。平凡人的高光和至暗时刻,只是脚下向左向右走的拐点。拐对了,少走几步弯路。拐错了,多走几步冤枉路。能改变活着的方式、情感、心理、欲求,可以视作自我的高光至暗时刻,却不必过分矫情,生命的长度就在那里,高光和至暗都难得遇见。记忆是机会主义者,它最喜欢在高光至暗时刻大显身手,你说它是存储器,那得看活着过程里的印象深刻与否。印象深,哪怕激动、骄傲、落寞、疼痛的时刻它都不会放过。印象浅它必定嗤之以鼻,翻脸就给过程扔进时间的河里,这就是记忆画面断续的原因。你说它势力眼,一点不错,它就是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冷清的地方它绝对选择性无视。
也不是时光吝啬,也谈不上吝啬。作为生命的守护者,它的一声不响不闻不问不是它无知无觉和不存在。时光的灵魂在于它不着痕迹的内敛,如果仅凭个体的记忆去猜忌责难,那显然失之偏颇。漫长的岁月穿梭,时光不只守望了山川河流、青草树林、风霜雨雪的演化,也守护了芸芸众生的不断进化。秉持着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即不离的始终,它给自然以自然的造化,给生命以自觉的历史进程,既不强迫,也不干涉。因为它知道,任何的远近之分,冷热之差,即离之交的强迫和干涉都会破坏四季的平衡,扰乱岁月的轮回规律。只有冷而处之,不破坏这个始终,一切就会自然调节,和谐共生。缘于这样的始终,有的人恼火时光无情,何以一去而不返?让人的一生以悲剧结局。岂不知恼火之际正恶补着时光的钙质,没有足够的钙质哪来的生长基因?有的人怨愤时光冷漠,何以无端板着脸的严肃,让人的一生找不到温暖而不断地寻求安全感。岂不知怨愤之时正编织着时光的经纬,像结下一层层的厚茧,挡风挡光挡意外,少了哪一层都可能造成生命的巨大伤害。有的人置疑时光偏心,何以把生命安排得长短不一,让人一出生就带着忧惧和惶恐。岂不知置疑之间正被着时光理疗,生命的长短原本取决于创伤后的自愈,而非时光理疗后的一劳永逸。想想吧,如果时间吝啬,那你们的三十年光景是什么,是一阵风,一场雨,一朵浪花,一个涟漪,还是一个梦?如果你们认为是这些看得见的有形具象,证明你们在那一刻与时光高度契合。如果你们认为不是,那还能是什么?
闭上眼,三十年的光景在脑子里倒流,那几幅画面电影一样重放,只是画面较上一次更加清晰。
屏住呼吸,我尽量想拉近画面的间隔,试图在那些间隔里捞起更多的记忆,哪怕是一些微小、细碎的也好。可惜,我的用心是徒劳的,画面依旧断续。画面之间的间隔也实在太大,渐行渐远的流水晦暗、冰冷、幽深。
我的心有些酸涩,手也有些麻木、僵硬。
“哈哈哈,别费那个劲了。我懂你们的心思,不甘心,不舍得是吧。”那个苍凉的声音再度传来。
“他究竟是谁?怎么知道我们在想啥。”
“说实话,凝视着你们,就是在凝视着自己。我算不得你们的朋友,也决不是你们的敌人。看得出来,三十年光景在你们的心里如此珍贵,这说明你们对自己很看重,对生命很热爱,对时光很尊崇。我问你们,在你们的认知里,时光究竟是什么?千万别说它就是时间。想想,如果单纯地说是时间,那么你们的感情投入可能已经虚耗在误区里。因为时间是现实的,是有形的,而时光是魔幻的,是无形的。它们最大的区别,是时间缺少光亮,而时光则是落在了时间歇脚的地方,被照亮的那一段。从你们相识到今天,你们能数出的是时间,数得出时光吗?所有经历的人和事你们记不住,时光却为你们一一作了记录。自带光感的成了记忆的画面,时常会被你们想起。没有光感的则逐渐被遗忘。当然,被遗忘不是时间的空白,也不是时间的断裂带,而是更多相同时间场景的复制粘贴。别觉得没有光感的时间就是生命的损失,恰恰是这些没有光感的时间拉开了生命的间隔,抻长了时间的跨度,让命运不断地波浪起伏,后浪推前浪,才成就了生命经久的涛声……”
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懵懂着。
她看向我,我看向她。
一片静寂,风好像停了,一勾新月远远地挂上天边。
四
她把头靠上我的肩,手抱紧我的胳膊。
夜色融融,新月洒着微光。山影,在微冷的光里高高低低地匍匐,像连绵不断的排浪,像对夜色的膜拜,又像期待黎明的沉思。黑的气氛逾加浓烈,黑色素从地下冒出,从四野涌来,从我们的身体里淅出,推着天空不断地升高,像充气膨大的气球。天空上的疏星时大时小、时隐时现,偶尔会眨一下眼睛,与新月的微光遥相呼应。
“想什么呢?”我把头靠向她。
“我在想,白天黑夜转换得实在太快,三十年光景就像这白天黑夜一样。你说,我们是真的老了吗?”
“老?我们现在哪儿称得上老,而且还没到老的时候。”
“什么叫还没到老的时候?老还分时候?别没事骗自己了。你说我们还称不上老,为什么脸上长了皱纹,头上长了白头发?”
“我们干嘛要骗自己。你要觉得老是脸上的皱纹,那过去的三十年就一定藏在皱纹里。不信你用手捋一捋,只要不掉渣,三十年没准都成了梯田。你要觉得老是白头发,那三十年就染在白头发上。那可不敢轻意薅了,我们薅掉的每一根,都可能让三十年遭受损失。”
“你这种人,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一个“老”字是她的心结,又何尝不是所有人心里的一个坎儿?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多少帝王将相祈天祷地、拜神求佛。又有多少能人逸士炼丹寻药、僻谷修仙。还有多少异人鬼才奢望时空穿越、起死回生……可谁打开过这个结,谁又迈过了这道坎儿?
时光与时空的交错,刻下物换星移,沧海桑田的岁月年轮,那年轮上曲折宽窄、疏密紧凑的纹理证见了时光的脚步。千百万年的时光走过,谁说时光变老了,谁又说时空老了?时光与生命同行,与生命时常发生摩擦。轻度摩擦,可能只引发一段时期的情绪、诉求、心理的波动,不会有太多的反应。深度摩擦,出现了皱纹、白头发、记忆之类的明显擦痕不说,反应也会剧烈而且长远,甚至经常反复地造成影响。老或许是轻微摩擦的浅表记忆,或许也是深度摩擦的后遗症,无怪乎众多人都惧老、怕老,谈老色变。
岁月的螺丝拧到了关键部位,触碰了敏感的神经。无意识地痛感,尚能无知无畏。一旦有了意识,面对疼痛的反噬,一方面慌张,一方面无助。
我能够体谅她每一次薅白头发时的轻叹,那是爱的洁癖。我也能理解她对记忆的每一个置疑、困惑和无奈,那是对爱的守护。我想说,别多想老与不老的问题,多想想我们的幸运和幸福多好。
在时光面前,我们并非弃儿,而是被宠到了极致。不是吗?没有时光的撮合,茫茫人海,我们哪有爱的双向奔赴?缘分因果,让我们在未曾遇见的十多年里,蓄积了爱的毅力、耐力和定力。让我们知道,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时光的加持,庸俗日子,我们怎能无怨无悔的相守?三十年光景,考验爱的相信、忍耐和等待。让我们求得,平平淡淡才是真的相爱秘笈;没有时光的见证,跌宕岁月,我们何以修行自己?所遇皆值得,守住爱的顺境、逆境和蹉跎。让我们相信,完整的人生就该高低分明,冷暖交替,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如果把老当作一个魔盒,岁月一定是魔盒的盖子,生命便是一场高级魔术。不要怕揭开盖子,放出了想象中的妖魔鬼怪,其实哪有什么妖魔鬼怪,魔盒里只有一面时光的镜子。拿起这面镜子照外面的世界,自己是时光的旁观者,风声、雨声,脚步声声声入耳。翻过这面镜子照自己,发现老是一场没有回程的旅行,岁月深处,皱纹和白发才是生命的真相,愿意不愿意承认和能不能承认这个真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足够的勇气直面这个真相,学没学会泰然地接受这个真相。如果缺乏足够的勇气,假相和内耗就会此起彼伏,搅乱活着的秩序,患得患失、忧惧失常不说,生命的这场魔术也会漏洞百出,狼狈不堪。如果学会了泰然,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生命的魔术就多了缤纷,少了惊悚。多了情趣,少了萎靡。
“他真的没开玩笑,你们哪称得上老,也确实没到老的时候。”那个苍凉的声音游丝般远远传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那我问你,老是什么?老离我们还有多远?”她很动容。
“我当然什么都知道,因为我就住在你们的心里。老是什么,老是爱的高级阶段。至于老还有多远,得问你们自己呀。”
“问我们自己?”
“是的。别简单地以为老就是长皱纹白发,那不过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三十年光景,你们消磨了时光,时光同样在磨损着你们,生理的遗传、基因、环境、压力都会变异,皱纹白发只是你们与时光之间摩擦系数的升级。别草率地用年龄为自己分段,老字在《礼记·曲礼》说:七十以上曰老。在《国语·吴语》注解:六十曰耆,七十曰老。照这样的说法不,你们距离老是不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别无来由地以老暗示,更别随意涂上年龄的点卡做加减法。我告诉你们,任何的草率和随意都是对生命的慢待。老与不老不在皱纹白发,也不在七十曰老的虚拟标识,而在于你们的生命力是否旺盛,爱到了何种程度。生命力旺盛,几道皱纹,几根白发算得了什么。生命力衰微,虽皱纹白发不生,人未老,心已衰,那活着还有多少意义?爱贯穿生命的始终,老不到高级阶段,爱就永远没有尽头。”
我们的脸贴在一起,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爱是你我:
三十年光景,我们划着爱的双浆,在流年的河流里摆渡自已。
三十年光景,我们追着爱的光芒,在岁月的暗夜里无悔跋涉。
三十年光景,我们铺着爱的长路,在时光的曲折里锚定远方。
三十年光景,我们唱着爱的歌谣,在生命的季节里播种快乐。
抚摸脸上的皱纹,那是爱的凝结。皱纹里藏着你和我,听见岁月在指缝间流动,时光已微笑着转身。薅掉的白发和正在变成的白发,摇曳成生命的姿态,那都是爱的华章。生命的细节,洒满爱的阳光,我们无需发出不老该多好的轻叹,也不要因稀疏的记忆而湿了眼眶。我们真的还没到老的时候,岁月不老,爱不止。时光不老,我们心里的爱就永远不会老。哪怕我们的生命走到了老的阶段,爱也永远不会老。
流年的渡口,浪花涌动,风声又起—
图片取自网络,谢谢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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