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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30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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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午夜飞行
协议签好后的第四天,刘春发来一条信息:“顺哥,我拿到出门条了,两小时。你上次说的药,我托人找到了一些,给你送过去。顺便……把借条原件带给你。”
李顺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不用了”和“几点”之间悬停。窗外的上海正在下雨,四月的春雨本该温柔,但落在隔离板的铁皮顶上,却发出空洞而鼓噪的声响。浦西那些老房子的晾衣杆伸在雨中,挂着的衣服早已被淋透,却无人收——也许主人正在方舱,也许在隔离点,也许只是已经麻木到不在乎了。
他最终回复:“几点?”
“晚上七点。你小区后门,那里没监控。”后面跟了一个定位,和一句补充:“别告诉保安,他们不会让我进的。”
李顺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那瓶山崎18年已经见底,他开了瓶新的麦卡伦25年。倒酒时,他想起前世刘春最爱喝单一麦芽威士忌,说那味道像“被雨淋透的橡木和时光”。那时他工资不高,但还是每个月存钱,想在结婚纪念日送她一瓶像样的。可惜没等到那天,他就倒下了。
七点差十分,他披了件外套下楼。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小区后门是个卸货通道,平时锁着,疫情期间彻底封闭。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链条锁,门外是条背街小巷,堆着还没来得及清运的黑色垃圾袋,在雨水中散发馊味。
他等了五分钟。雨丝钻进衣领,冰凉。肺部的隐痛在潮湿空气中变得明显,他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然后,一个蓝色的身影从小巷那头走来。
不是之前那套廉价的蓝色防护服。是件质感很好的天蓝色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戴着N95,但没戴面罩。她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走得很快,鞋跟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在铁门外停下,隔着栅栏看他。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帘。
“给。”她把塑料袋从栏杆缝隙塞进来。里面是几盒进口止咳药,还有一板消炎药。最上面放着折叠好的借条原件。“药是托人在外资医院开的,应该比国产的管用。”
李顺接过,借条上她的签名力透纸背。“谢了。”他说,“钱收到了?”
“嗯。赵永强那边清了。”刘春的声音在口罩后闷闷的,“还剩五万,我存着了,等我妈出来给她。”她顿了顿,手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摩挲,“你……你咳得厉害吗?我听见了。”
“老毛病。”李顺转身要走。
“李顺。”她叫住他。
他回头。
刘春摘下了口罩。雨夜的光线下,她的脸显得异常苍白,但嘴唇涂了层淡淡的珊瑚色唇膏。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颜色,他说像“三月的樱花”。她甚至还画了眉毛,眼线很细,让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
“我能进去坐坐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就一会儿。雨大了,我没带伞。”
李顺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熟悉的、他曾经沉溺过的光,看着那颗在雨中微微发亮的泪痣,看着她在寒冷中微微发抖的肩膀。他想起前世无数个雨夜,她光着身子钻进他被窝,用水蛇一样冰凉的手脚缠着他,说“顺子,给我暖暖”。想到那般情景,李顺感觉到身体有点燥热。
他知道她在演戏。知道这是陷阱的第一步。但他听见自己说:“后门锁了,你绕到正门,我跟保安说。”
保安室里,值班的小张一脸为难:“李总,这真的不合规定。她不是本小区的,健康码虽然是绿的了,但……”
“她是我未婚妻。”李顺边说边塞了二包华子在他衣服口袋里。“我们疫情前就订了婚,一直没来得及办手续。现在她家小区有确诊,封控升级,没地方去。再说,由于疫情,我俩也分开很久了,小张,你懂的。”
小张看看李顺,又看看门外那个穿着蓝色冲锋衣、低着头看起来有点憔悴的女人。他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那……那登记一下吧。最多两小时,李总,真的不能太久,出了事我担不起。”
登记,测温,扫码。刘春走进小区时,小张还在后面小声嘀咕:“这时候还想着男欢女爱,真是有情有欲……”
雨又大了。李顺撑着伞,刘春紧紧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体若有若无地接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成熟女人味还是混合着香水味儿飘了过来——这香水不是“午夜飞行”,是另一种,更清新,像雨后的青草。但李顺还是闻出了底层那股熟悉的、甜腻的琥珀香。她没变,连用香水的方式都没变,前调骗人,后调才是真的。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湿漉漉的身影。刘春摘下帽子,理了理头发。她的长发烫了微卷,染成深栗色,在电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李顺记得前世她最后那几年总是扎着马尾,说“方便,省事”。
“你头发长了。”他听见自己说。
刘春从镜子里看他,笑了笑:“去年烫的,本想新年新气象,结果……”她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个苦笑里。
电梯到达顶层。门开时,李顺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下意识扶住墙壁,肺里涌上一阵剧烈的痒意,他偏过头,闷声咳嗽起来。
“顺子!”刘春几乎是本能地扶住他,手在他背上轻拍。那动作太自然,太熟悉,自然到李顺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他们还是那对相爱多年的恋人,她还在为他每一次咳嗽揪心。
咳嗽终于平复。他直起身,避开她的手:“没事。”
刘春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你咳得比以前厉害。”她低声说,“真的不去医院看看?”
“看了。”李顺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医生说没事。”
刘春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玄关光亮的大理石地面。“要……要换鞋吗?”
“不用。”
她走进来,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渍。李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好奇地打量这间她从未踏足的公寓——开阔的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雨夜中依旧璀璨的陆家嘴夜景。她的目光在那些昂贵的家具、墙上的抽象画、酒柜里陈列的名酒上掠过,最后停在茶几上那瓶打开的麦卡伦25年。
“咳嗽,你还喝这个?”她轻声说。
“坐。”李顺没接话,径自走到吧台,倒了杯温水,吞下两片药。“要喝什么自己倒。”
刘春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很直。她脱了冲锋衣,里面是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纤细的锁骨丰满的双乳乳沟中一条极细的金色项链。李顺认出那条项链——是他送她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链坠是片小小的金叶子,内侧刻着“春”。
她还戴着。在这种时刻,戴着它来见他。
“我以为你早扔了。”他说,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刘春下意识摸了摸那片叶子,手指微微发抖。“有些东西,舍不得扔掉。”她抬起眼看他,眼圈慢慢红了,“就像有些事,有些人,怎么也忘不掉。”
她开始哭。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克制的流泪,眼泪一颗颗滚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滴在羊绒衫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她没擦,就那样看着他哭,像在展览自己的痛苦。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当年你生病,我吓得要死,我爸妈说那种病是无底洞,让我趁年轻赶紧走。我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还是选了最自私的那条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但我没拿你的钱跑路,李顺。你账户里那二十万,是我取走了,但我全交了你的住院费。只是后来医院说不够,要再补,我……我实在弄不到钱了,我才……”
“你才消失。”李顺接上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春点头,眼泪流得更凶:“我回了上海,想找我爸借钱,但他厂子那时也快不行了。我一边打工一边攒钱,想着攒够了就回武汉找你。可等我攒到五万块,打电话去医院,他们说……说你已经出院了。我托人去你住的地方找,邻居说你搬走了……”
“其实,我已死过了。”李顺说。
刘春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你走之后三个月,我拔了氧气管。”李顺继续说,甚至笑了笑,“因为钱用完了,也因为我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护士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没气了。很遗憾,你没来我的葬礼。”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敲打玻璃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刘春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泪凝固在脸上,表情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和恐惧。
“不……不可能……”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明明……明明在这里……”
“是啊,我在这里。”李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所以你说,我是人是鬼?”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他回头,看见刘春从沙发上滑落,跪坐在地毯上。她仰头看着他,眼睛瞪得极大,乳房随着肩膀的抖动颤栗着,窗户玻璃倒映着窗外陆家嘴的流光溢彩,和站在光影边缘的、面目模糊的他。
“我重生在1997年。”李顺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带着前世的记忆,和这个迟早要发作的肺癌。你说,我花了多少年等你?刘春。等你像现在这样,走投无路,跪在我面前。”
刘春的嘴唇颤抖着,她试图说什么,但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昂贵的羊毛地毯。
“现在你知道了。”李顺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惊恐的眼睛,“所以别演戏了。你想要什么?钱?房子?还是让我帮你摆平所有债务?直接说,我们做笔交易。”
刘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演戏,是真正的崩溃。她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冰凉:“你重生?这不可能!呐,对不起……对不起顺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
“说条件。”李顺拉开她的手,动作不算温柔。
刘春瘫坐在地上,抽泣了很久。然后,很慢地,她开始解羊绒衫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羊绒衫下是件黑色的蕾丝内衣,边缘绣着精致的刺绣。她没穿乳罩,她的双乳在客厅暖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上方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李顺曾经最爱吻那里。
“我什么都不要。”她哑声说,眼泪滑过脸颊,滴在胸口,“我只要你原谅我。如果原谅不了,那就……那就让我补偿你。用我现在只能这样给你的一切。”
她伸手来拉他的手,放在自己双乳上。李顺感觉到手掌传来她皮肤的温热,细腻,带着微微的颤抖。李顺没有动,任由她的手带着他的手掌,滑过她的乳沟,向深处游走。他能感觉到她双乳上的凸起,感觉到她凸起上那微微发硬的紫色葡萄,感觉到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然后,在刘春仰起脸要吻他时,李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对着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刘春和赵永强在一家宾馆前台,赵永强的手搭在她腰上。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2022年4月8日,下午3点27分。就在三天前,就在她哭着对他说“我爸在ICU”的那个下午。
刘春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调查我。”她松开手,声音冰冷。
“我说了,我知道很多事情。”李顺收回手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包括你和赵永强的交易。他帮你演戏骗我的钱,事成之后你分他三成,对吧?包括你爸根本没进ICU,他只是病情稳定,在普通病房。包括你说的每一句惨,都有至少一半是假的。”
刘春坐在地上,羊绒衫敞开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胸。但她此刻的表情,比赤裸更彻底——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去伪装后的空白。然后,慢慢地,空白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取代。
“所以呢?”她也站起来,慢慢扣上扣子,动作从容得可怕,“就算我骗你,那又怎样?李顺,你现在活得好好的,住着半个亿的房子,喝着几千块一瓶的酒。而我呢?我爸是真有病,我家是真破产,我的债也是真的!我不过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用骗我的方式活下去?”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活!”刘春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破雨夜的宁静,“去卖?我卖过了!赵永强只买了我一次,我去偷去抢?我不敢!我唯一会的,就是让男人心甘情愿给我钱!这有错吗?这是我妈教我的,是我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学会的生存技能!”
她冲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不是要报复我吗?来啊!你捆绑我,折磨我啊!你可以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挣扎,那样你是不是特别开心?那你现在开心了吗,李顺?看到我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要了,跪在这里求你,你满意了吗?”
李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爱过也恨过的脸,看着上面真实的眼泪和真实的疯狂。他突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比肺癌带来的疲惫更深,更沉。
“滚。”他说。
刘春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艳丽:“怎么,不报复了?不玩你的猫鼠游戏了?”
“滚出去。”李顺指着门,“现在。”
刘春慢慢后退,一边退一边笑。她捡起地上的冲锋衣,穿上,拉好拉链。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场海啸——有恨,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丝李顺看不懂的东西。
“李顺。”她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如果我说,我刚才说的那些‘对不起’,有一句是真的,你信吗?”
李顺没有回答。
她点点头,拉开门,走进电梯。门关上前,李顺听见她最后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肺不好的话,少喝点酒。”
电梯下行。李顺站在空荡的客厅里,许久未动。然后他走到吧台,拿起那瓶麦卡伦25年,想了想,又放下。他拿起刘春带来的塑料袋,打开那盒进口止咳药。药板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赵永强在囤连花清瘟,准备下周抬价三倍出货。举报他。”
字迹很急,笔画潦草。李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药板扔进最里面。抽屉里,那张CT报告单静静躺着,右下肺叶的阴影,在灯光下像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第三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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