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玉米

知临 · 发表于 2025-9-1 18:11

当八月蹒跚过去，我才发现，它是如此的多云，多雨，多虫声弥野。
我驾车，携妻携子，回了一趟故乡。
故乡正是玉米如森的季节，田中满是甜芬之气。我偏爱着玉米田的这种体味，有时候，我把这种偏爱，当成一种乡愁。
八月的玉米，在头上开花，在腰间簪缨，长长宽阔的叶子，弯垂下去，偶尔风来，便婆娑状，给人一种优雅玉立之想。
雨落下来，田中乱作芭蕉之声，芭蕉声里，还会偶有青蛙、蝈蝈的焦急声，几只燕子飞过桃林，田边的草色，也开始匆匆起来，匆匆走入少年时的一个梦境。
在哪些梦境里，我从学校赶回家，脚上有泥泞，衣角有雨水，口袋里有甜嫩的玉米，心里有莫名的激动，身体里，还是个大步趔趄的少年。
妈妈每次看到我，都会嗔骂几句：这又偷掰了谁家的棒子？小心被人抓到揍你一顿！
嗔骂完，还是会把玉米煮了吃。村里的大人，多宽厚本分，见本村孩子偷掰几个棒子，都不当回事，更不会就此发作打人。
这种雨中偷棒子的感觉，却让我爽快非常，似乎占了天大的便宜。
然而，虽然大人们不究，但大人们的孩子却多会不依不饶。那次，我刚行窃完毕，就被穿着化肥袋子雨披的黑三尾随揪住。他背着书包，眼睫上挂着雨水，对着我大声叫骂，让我赔他们家玉米。
黑三小我一岁，各自挨我半头，力气差我一截，今天竟然敢阻挠我偷他家玉米，真可谓“国小而侮大邻”，是找死之举。我一把推倒他，又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之后才转身离去。
黑三蹲在泥水里，嚎啕大哭。我自觉残忍，不忍转头去看他，硬着心走向村子。
走到村口，我回头发现，黑三在离我半里之外，小心的跟着，不时还有抽噎之状。我想，他是怕我再揍他吧，心里更加不忍起来。
回到家，妈妈依旧说：你这家伙，又偷掰人家棒子，小心人家揍你！
我心里发虚，我不敢告诉妈妈，我不但偷了棒子，我还揍了人家。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沦落为凶残大匪了，妈妈故事中最无耻最坏的那种。
煮熟的玉米，我竟然只吃了半个，就吃不下去了。
我无端惴惴了多日。后来，初秋的雨终于又来了。
我在学校的外面等黑三，他见到我，吓了一跳，最后还是没敢说话，乖乖地跟我一起走在雨里。
我带他走到我家玉米田里，告诉他快去偷回我上次偷他家的玉米。他满脸疑惑，最后小心的掰了四个玉米。我说：不够，掰十个！他怯生生的说：你上次只偷了我家五个，我记得呢。
我说：我还踢了你一脚呢，一脚换五个玉米....
再后来，我和黑三经常一起偷他家玉米，再一起偷我家玉米，每次偷多少个，他都记得很清楚，不让我占他便宜，也不占我的便宜。
那些年偷到的玉米，总是伴随着妈妈的嗔骂，香甜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