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择》（四）

曾经灞桥风雪 · 发表于 2025-12-10 08:36

《悬崖之择》
作者：风慕云
第四章. 潜行
他甚至能闻到泥土深处蚯蚓的味道，和腐烂树叶发酵的气息。
这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他在警校学过，人在极端压力下，身体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感官会变得敏锐，痛觉会暂时消失。这是进化留给人类的逃生机制，但现在，他用它来逃亡。
他选的方向是山顶。
不是因为老周说的"声东击西"，而是因为，站在高处，能看得更远。他想看看，那些追捕他的人，那些曾经的同袍，是如何布下天罗地网的。
也想看看，这个世界，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爬到半山腰时，他找了个背风处休息。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是昨天从警车上拿的，执勤时的备用干粮。饼干被水泡软了，糊在嘴里像沙子。他慢慢咀嚼，让每一口都充分吸收。
远处传来狗叫。不是村里的土狗，是警犬，那种低沉，急促的吠叫。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忽远忽近，判断不出具体方向。
李s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植被越稀疏，石头越多。他的速度慢下来，不只是因为累，还因为每一步都要踩稳。摔下去，就前功尽弃了。
前功尽弃。
他忽然想笑。什么是"功"?杀了三个人，伤了一个，抢了车，成了全省通缉的要犯这也算"功"吗?
手机扔了，但扔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三十七个未接来电，所长的，教导员的，妻子的，父亲的。还有十几条短信，最新一条是妻子发的："接电话，求你。"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
那时候他在干嘛?哦，在山洞里，听着雨声，数着秒，等待天明。
他回不了头了。从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从他开车驶向黄丹的那一刻，从他抱起那两个孩子的那一刻回不了头了。
山顶就在眼前。是一片不大的平台，长着些低矮的灌木。李s手脚并用爬上去，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挣扎着坐起来，朝山下看。
雾正在散。先是山脚的村庄露出来，那些白墙灰瓦的房子，像撒在地上的棋子。然后是公路，像灰色的带子，蜿蜒穿过田野。他看见了警车，很小，像玩具，红蓝色的警灯在晨雾中闪烁。
也看见了人。穿着制服的，穿着便衣的，牵着狗的，拿着设备的。他们在移动，在搜索，在布控。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拢。
而他，是网里的鱼。
不，他不是鱼。鱼会挣扎，会试图冲破网。他不会。他累了，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灵魂的累。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如果能一觉不醒，更好。
远处传来轰鸣声。是直升机，省厅调来的，正在低空盘旋。螺旋桨搅动空气，发出巨大的噪音。李s眯起眼，看见机身上的警徽，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站起来，朝直升机挥了挥手。
不知机舱里的人有没有看见。直升机没有停留，继续向前飞去，很快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
李s放下手，笑了笑。然后他转身，那边是更深的林，更陡的崖，更未知的路。
但没关系。
他还有三发子弹。
总能给自己留一发。
4:12，密林深处李s在荆棘丛中匍匐前进。
晨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像某种大型爬行动物，腹部紧贴湿漉漉的腐殖质，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尽可能不发出声响。每前进三米，他就停下来，侧耳倾听。
东南方向，三百米左右，有踩断枯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脚步沉重，是穿着制式警靴的成年男性。西北方向，更远些，有压低的人声，夹杂着对讲机电流的杂音。
搜山的网在收紧。
他估算着距离。从山顶平台到这个位置，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他走了快一个小时。不是体力不支虽然他已经三十多小时没正经休息，但肾上腺素还在支撑着这具躯体是必须小心。每一脚都要先试探，确认不会踩到干枯的树枝；每一次呼吸都要控制，防止在林间形成白雾。
这些技巧，是七年前在省警校特训时学的。教官姓赵，参加过南疆缉毒，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赵教官说："追踪是耐心，反追踪是比追踪者更有耐心。”
当时李s是优秀学员，结业考核反追踪科目拿了满分。教官拍着他的肩说："好苗子，好好干，别浪费了。"
现在他用教官教的技巧，对付教官的同行。
李s爬到一个土坡后面，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杉树，短暂休整。他从内袋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饼干已经完全被雨水泡成糊状，他用手指刮着吃，一点不剩。包装纸塞回口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水是个问题。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山里有溪流，但此刻去找水源等于自投罗网。他拔起一根蕨类植物的根茎，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咀嚼。根茎苦涩，但能挤出少许汁液。
远处传来警犬的吠叫，更近了。
李s屏住呼吸。警犬的嗅觉在潮湿环境下会打折扣，但依然能追踪到两公里内的气味源。他身上有血虽然雨水冲刷了大半，但血腥味会渗透进纤维，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他想起去年追捕一个抢劫犯，也是这样的雨天。警犬"黑豹"硬是循着嫌疑人在泥地里留下的半个脚印，追了三公里，最终在一处废弃砖窑里把人扑倒。当时他拍着"黑豹"的头，说：7样的，晚上给你加餐。"
"黑豹"现在应该也在这片山林里，闻着他留下的气味。
李s无声地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掌在迷彩裤上蹭了蹭裤子是昨晚从一个看林人的小屋里顺的，换下了那身沾满血的警服。警服被他埋在了半山腰的乱石堆里，连同警号，肩章，领花。埋的时候，他对着那堆石头敬了个礼。
很标准的警礼，手臂与肩平，指尖抵住眉梢。
就像无数次在升旗仪式上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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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